朱静姝本来颇为羞恼,眼见赵徽这一连串举动,一副全然不敢面对的缩头乌龟像,她忽地巧笑倩然,忍不住高抬素手,柔柔地推了推赵徽的肩膊,竟然,纹丝不动呢。
终于,如同剖蚌取珠,赵徽这自诩“冷心冷情”的女子,似乎也被某位孜孜不倦的公主殿下,从重重叠叠的壳障里轻轻揪了出来。
永乐十一年二月十一日的傍晚,赵徽总算学会正视现实,明悟了公主寝殿的紫檀木架子床,有一半是属于她。
赵徽举止泰然地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端端正正躺在右侧,身体放得很平,既没有缩在边缘,也没有越过中间那道界限。
她思考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臂往床中央挪了挪,手腕自然外翻,露出筋骨脉搏和淡青色的血管。
朱静姝佯装没有注意到赵徽的小动作,压根不给赵徽任何一个眼神。
她只微微低头,姿态优雅地拢了拢素纱中衣的交领,将紧贴着肩窝的青丝缓缓拨开,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皙纤柔的玉颈,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正对着最里面。
赵徽眼神困惑,想不通朱静姝突然间打这一套睡前连招是何意味,也不知朱静姝为何不来抓她的手腕了,她并不多嘴,只默默把手臂收回身侧。
‘四日后,便可以复职。’
她闭上眼,暗暗数着日子,朝廷的规章制度摆在这里,将近一个月不问公事,也不知本卫兵营和金川门究竟如何了。
赵徽自信,她带出来的两名副官指挥同知和四名分管庶务的指挥佥事,有足够的能力维系本卫日常运转,但心里终究放不下,许多重大事务,她这个指挥使不拍板,同知和佥事们是无权决策的。
与赵徽相比,朱静姝身为公主,自然不受外朝规矩的节制,即使新婚宴尔,内廷的事务照样会送到她府上。
这不,二月十四日,周疏绮前来禀报,内廷女学的正六品掌学徐妙锦递来消息,她已经初步筛选出今年新的一批生员名册,只等朱静姝定夺。
朱静姝充任女学的学正,是以公主之尊挂衔,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并不直接管理庶务,仅仅把握其大略而已。
徐妙锦是朱静姝精心拣择的掌学,女学实际事务主官,一个秉性端重贞静、守礼自持,才华不输班昭且傲骨天成的奇女子。
更重要的是,徐妙锦身份贵重,乃是她四嫂的幼妹,国朝第一开国功臣魏国公、追封中山武宁王徐达的女儿,分量极重,也最能打动四哥。
当初请徐大家出山,朱静姝颇费了一番工夫,若非四嫂生前怜她爱她,抚育之至,女学又是昭彰懿德的盛事,加之徐妙锦本人志节不俗,怎会轻易答允?
除了掌学之外,女学设教习若干,由内外命妇中有才德者,以原来的命妇品级受到差遣充任,并不额外给定职级。
目前的教习主要是朱静姝本人,太子妃张妍,掌学徐妙锦,三位公侯府家的夫人,以及六局一司中资历最深厚的女官——正五品尚服局局正黄惟德。
出于教育宗室女子和笼络臣工的目的,女学核心学员仅三十来人,成分颇为复杂。
首先是宗女外戚,以朱静姝的五哥周王朱橚第十女,朱棣嫡次女永平公主之女李善住、李智源为代表。
其次是靖难公侯和开国公侯两系功臣勋爵家的女公子。前者如英国公张辅的侄女,永乐七年被选为皇太子朱高炽的妃妾。后者如魏国公府徐膺绪之女、故信国公追封东瓯襄武王汤和的孙女。
最后则是特蒙皇恩殊遇入学的外廷臣女,如礼部尚书吕震之女、户部尚书夏原吉之女夏善金。
由于并不是谁都有资格入学亲近天家,新送来的适龄生员人选并不多。
朱静姝从周疏绮手捧的红漆祥云纹托盘中拾起名册,一折一折摊开明黄绫面的纸张,她垂眸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她神态雍容自若,不但没有刻意回避赵徽,反而有心展示一二,向赵徽宣告她的权力网络和政治棋局,显露出她作为皇明公主的真实自我。
朱静姝甚至因为被赵徽“看见”而涌起一股淡淡的、隐秘的快意,她早就不满足于赵徽的视而不见,她等这一刻,也已经,太久了。
赵徽从三日前起,就没有回过东院,她揣摩着该怎样以“丈夫”的身份对待自己的妻子,这几日好不容易有了点休“婚假”的氛围。
周疏绮进殿呈禀名册时,她正端坐在朱静姝右侧不远处,手捉宋人许洞的兵书《虎钤经》,脑海中推演着一个古战例,直到那主仆二人开口交谈,才打断了她的思路。
赵徽侧头观望,只见朱静姝容颜沉静,玉指轻握着紫毫笔,皓腕微微一提,不紧不慢地勾点了三下。
她下意识垂眼去看,黄纸上墨印未干,只见朱静姝赫然圈出了:安远侯柳升之女、平江伯陈瑄之女、故建平伯高士文之女。
赵徽心下一惊,不由得肃色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