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武臣,赵徽对国朝的武勋世爵自然如数家珍。
安远侯柳升如今统管着国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神机营,是靠征漠北和平安南军功崛起的武臣新贵。
平江伯陈瑄乃总督漕运总兵官,用技术说话的实干派,永乐朝最不可或缺的水利重臣,说是一力支撑着帝国的粮道命脉也不为过。
至于故建平伯高士文,永乐五年就已经殉国,他的女儿能入选,想必是为了抚恤忠烈遗孤。
三家彼此没什么交涉,却个个简在帝心,既笼络了重臣,平衡各派,也昭示天家不忘旧恩的仁德,这选的哪里是学生,分明是政治和人心。
如此顺承上意,操弄权柄,朱静姝的眼界格局,当真是可怕,绝非寻常深宫女子可以相比,难怪永乐帝会百般宠信殊遇。
赵徽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清隽的长眉凝蹙着,心底里升腾起些许悔意,她从前,太小觎朱静姝了。
永乐帝突如其来赐婚,赵徽措手不及,内外有别,阻隔颇为严密,赵徽能获取到的关于朱静姝的情报实在太少。
她过度依赖周疏绮口述而不加警惕,周疏绮明明是朱静姝的传声筒,其所说的,都是朱静姝默许后她才能知道的。
赵徽的消息渠道一开始就被朱静姝操控着,严重的情报缺失导致她对朱静姝做出了相当严重的战略误判。
原以为朱静姝只是一个见识不俗、颇具才干的封建公主,虽然棘手,但并非不能应付。
赵徽这才定下曼陀罗计划,冒险送出毕生心血《治平要略》,结果出乎意料地遭受了一连串战术上的失败,心理层面也在节节溃退。
她不自觉带着点现代女性看古典女性的轻疏大意,被对方打了一场情报不对称战争,怎能不败?
赵徽暗自轻叹,现在好了罢,木已成舟,不知不觉间,里子面子都输了个干干净净。
她正襟危坐,合并双腿严阵以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朱静姝不仅是她博学多识、宽容深情的妻子,更是一个手段老道、深不可测的政客。
赵徽不得不重新审慎地评估朱静姝的危险程度,尤其是朱静姝的能力与城府。
她心底隐隐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她或许还将持续为她曾经的战略误判付出沉重的代价。
赵徽攥着《虎钤经》的指骨不禁收拢用力,毕竟,描绘着她一部分政治蓝图、承载着她改革愿景的《治平要略》,朱静姝已经快要读到《防海》篇了!
一个自诩杰出的指挥官,却向她误认成平民的敌方司令,主动递交了作战地图,世上还有比这更被动的事吗?赵徽心中郁涩,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二月十七日,约莫寅时七刻,夜幕还很昏沉,月色如流,淡淡滴落在公主府的檐角。
赵徽准时准点苏醒过来,她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抽动着左手腕,动作分外轻浅,可朱静姝仍然被扰醒,她无意识地蹙着眉,五指抓收得更紧,固执不肯放松。
半息后,朱静姝神思渐渐清明,才反应过来,今日是赵徽正式复职的日子。
昨日赵徽亲赴兵部武选清吏司,呈递上复任的表章,经堪合后拿到兵部的批文,已销去婚假,后半夜就得起床上值。
朱静姝美眸微睁,语气里含着些许倦意,“寅时了吗?”
“嗯,应当是。”赵徽温和地回应,朱静姝身体孱弱,睡眠一向很浅,平时都是辰时才起。
赵徽瞧着她懒怠的容色,心里颇为怜惜,低声歉然叹道:“我吵醒你了。”
朱静姝不忍看她内疚自责,用右腕支撑身子,斜坐了起来,露出单薄的素纱中衣。
她面带笑意,握着赵徽的手腕左右摇晃了一下,动作亲昵,言语间也颇为纵容,“良人,你执戟明光,戍守我家的皇城,我倒愿意醒来瞧一眼你的英姿。”
赵徽只感觉手腕处如同火燎一样,温软的感触传来,有些发烫,她面上看起来很是镇定,稳着声线说:“分内之事,称不上英姿。”
没等朱静姝再开口,她轻柔地抽回手,“我先去上值。”她步履匆忙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她不大自在,只低声嘱咐:“还早,继续睡罢。”
朱静姝轻轻“嗯”了一声,眸光盈盈流转,她目送赵徽快步走出寝殿,才倦怠地阖上眼。
从皇城厚载门北的公主府到金川门,比从赵宅出发近了两刻钟的路程。
赵徽刚到官厅,目光环视一圈,瞬间头皮发麻,一个多月下来累积的文书,已经七摞八摞地占满她的几案,甚至堆垛到了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