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徴站起来,拉着沈屿的手。“外婆,这是沈屿。我男朋友。”
外婆看着沈屿,看了很久。沈屿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短短的,很精神。他冲外婆鞠了一躬。
“外婆好。我叫沈屿。”
外婆笑了。“好。好。小峥有伴了。外婆放心了。”
爸爸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空气凝固了。李徴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沈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等着爸爸站起来,等着他骂她,等着他打她,等着他把她赶出去。她等了很久。爸爸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他在哭。李峥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哭。
爸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变好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比你妈年轻时候还好看。”
李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爸……”
“别哭了。回来就好。”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吃饭了。”
五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
“多吃点。瘦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沈屿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她反手握住了。
“小峥。”爸爸忽然叫她。她抬起头。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爸爸打你,骂你,逼你当男孩子。是爸爸错了。爸爸不懂。爸爸只知道,你是男孩子,就该做男孩子的事。爸爸不知道,你心里苦。”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做了手术,爸爸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不懂你,气自己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峥,爸爸对不起你。”
她站起来,抱住了爸爸。这是她第一次抱爸爸。爸爸的身体很硬,很僵,像一块石头。但慢慢地,他软下来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笑了。“好了好了,吃饭吧。菜凉了。”一家人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大姨说:“小峥,你这件裙子好看,在哪里买的?”小姨说:“小峥,你瘦了,要多吃点。”姐姐说:“小峥,下次我教你化妆,你画的眉毛歪了。”妈妈笑着说:“你姐姐从小就不会画眉,你别跟她学。”爸爸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笑了。那是李峥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爸爸笑。
六
吃完饭后,李徴走进外婆的房间。外婆坐在床上,正在叠衣服。她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在外婆旁边。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
“外婆……”
“外婆说过,等你长大了,给你做一条小的。外婆做不动了。这件你拿去改改。穿上它,你就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
她捧着旗袍,哭了。外婆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哭什么?”
“高兴。”
“高兴就笑。哭什么。”外婆笑了。她看着李徴,看了很久。“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你穿上,转一圈,问外婆好不好看。外婆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她顿了顿,“现在你长大了,穿上裙子,还是好看。比你妈妈好看,比你大姨好看,比你小姨好看。你是我们李家最好看的囡囡。”
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岁。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裙子很开心。现在她懂了。但穿裙子还是很开心。外婆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但摸着她的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轻,一样暖。
“外婆。”
“嗯。”
“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
“好。外婆等你。”
窗外的上海,夜很深。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有外婆房间的灯还亮着。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听着外婆的心跳。砰、砰、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