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都不对。是那个人。”
她当时说的是真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日久生情”的人——她不信一见钟情,因为她太理性了,理性到不相信“一秒钟可以改变一生”这种浪漫主义的叙事。她相信的是时间、是积累、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生长出来的东西。
但辛月不是。
辛月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方式,是一见钟情的。在酒吧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恐惧、慌乱、还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快要透不过气来的东西。她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不是“就是她了”。那个声音没有那么具体。它说的是——“你得过去。”
然后她走过去了。
然后她把辛月带回了家。
然后她洗了被吐脏的鞋,在茶几上放了药和纸条,冰箱里准备了早餐,第二天早上出门前还买了醒酒汤。
她做的这些事情,不是“日久生情”能解释的。因为那时候她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她连辛月的全名都还没记住。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了解,是因为——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答案。有些东西,不需要归类。它来了,就是来了。你可以叫它一见钟情,也可以叫它日久生情,也可以不给它取名字。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事实,不需要论证。
颜锦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在想另一个问题。
关于性取向。
这件事她早就想清楚了。在英国读博的时候,身边什么人都有——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泛性恋、无性恋。她的导师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同性恋,和伴侣在一起二十多年,感情好到让所有人羡慕。穆方清是男同性恋,有一个谈了多年的男朋友。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四年,“性取向”这件事早就被去标签化了。不是“我是什么”,是“我喜欢谁”。就这么简单。
她喜欢辛月。
这个事实比她想象的要重。不是因为“喜欢女生”这件事本身——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辛月是怎么想的。
辛月今年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子,大多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辛月对男生的态度是“怕”,不是“喜欢”。她对女生呢?她对自己呢?
颜锦不确定。
她想起辛月看她的眼神。在酒吧门口,在日料店里,在湖心亭中——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东西。但那是“喜欢”吗?还是只是感谢?只是依赖?只是因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颜锦刚好出现了,像一个救生圈,被溺水的人紧紧抱住?
等水退了,救生圈就不需要了。
颜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怕。
她怕的不是被拒绝。她怕的是——如果她让辛月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辛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是惊讶?是困惑?是疏离?还是会像对待那些追求她的男生一样,后退一步,笑着说“你也很优秀,但我不考虑”?
她不怕辛月不喜欢她。
她怕的是,因为她的喜欢,辛月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再也没有包子照片,没有橘猫,没有翻了壳的乌龟,没有自己画的小卡片。没有“天气冷了,记得喝热的”。没有“那你呢?你会帮我翻过来吗?”没有那个“会”字之后的长久的沉默。
颜锦又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的手机呼吸灯又亮了。她拿起来看,是辛月发来的消息——凌晨一点了,她还没睡。
“颜锦,你睡了吗?”
颜锦打了两个字:“没有。”
“我睡不着。明天要交设计图,我画了一晚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你知道它不对,但你不知道哪里不对。”
颜锦想了想,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有过。在英国写论文的时候,有一章我改了十一遍,导师还是不满意。我不知道问题在哪,后来穆方清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离得太近了,退一步看看。’我退了一步,发现问题不在那一章,在上一章。逻辑断了,后面怎么写都不对。”
辛月回了一个“哇”字,然后说:“你这个朋友好厉害。”
“他是我博士同学,工作室的合伙人。”
“男的女的?”
“男的。”
“哦。”辛月回了一个字,然后又发了一条,“他有女朋友吗?”
“男朋友。”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辛月发了一长串:“哦哦哦好的好的好的那你帮我谢谢他!他的建议很有用!我明天重新看一下前面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