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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的时候,荷葉没有去食堂。
她把笔记重新摊开,翻到函数那一章,和课本并排摆着。
教室后排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晒了一上午的草腥气。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去,球鞋蹭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层楼,听起来闷闷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定义域”。
肚子叫了一声,很轻。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纸船——粉红色的糖纸,已经在口袋里揣了两天,船底被汗水浸得半透明,棱角磨得发毛。原本鲜艳的粉红色,现在只剩下一层黯淡的底色,只剩下一团皱巴巴的、黏糊糊的废纸。
她把纸船放在桌角,继续看题。
“你没吃饭。”
声音从门口传来。荷葉抬头。
林知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塑料袋,提手系了个结,里面装着两个食堂的白面馒头。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校服袖口卷到小臂。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荷葉桌上。馒头还温着,隔着袋子能摸到一点软。食堂的白面馒头,拳头大小,表皮微微发黄。
“食堂快收了。”林知夏说,“只有馒头了。”
荷葉看着那两个馒头。
“你吃了吗?”她问。
林知夏没回答,在荷葉前座的位置坐下来,侧着身子。她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过来,瓶盖已经拧松了。
荷葉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只有面的微甜,嚼久了有一点点酸。馒头干得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她就着那瓶水,硬生生把它顺了下去。
水流进胃里,温的。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喂的白粥。也是这种暖得人鼻子发酸的温度。
她咬住腮帮子,把那股酸气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发现她没吃饭。是因为有人记得。
林知夏没有看她。她从口袋里摸出语文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明天要默写。”她说,“你‘之’字还没背。”
她把本子翻开,笔尖在“之”字的用法那页点了一下。主谓之间取消句子独立性、定语后置的标志、宾语前置的标志、代词、动词“去、往”。每一条旁边都配了一个例句,例句后面括弧里标着出处。字迹很小,很挤,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荷葉一边啃馒头一边看那些例句。看到“宾语前置的标志”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何陋之有”——有什么简陋的呢。
她盯着那个“之”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现在也是“叶何之有”。在叶何的身体里,做着叶何要做的事,说着叶何要说的话。她是那个“之”,被提前了,嵌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句子中间。
笔尖顿了一下。
她在“何陋之有”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有什么简陋的呢。
她忽然想起叶何的语文课本。不知道他以前学到这一课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旁边写这样一行字。
馒头吃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知夏把语文笔记本推过来。“‘之’字六种用法。你抄一遍。”
荷葉接过来,翻开自己的语文笔记本。她的本子还几乎是新的,只在前几页记了一些零散的拼音和注释。她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到“宾语前置的标志”时,她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她在那行小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然后继续往下抄。
抄完最后一个例句,她把笔记本合上,推还给林知夏。手指碰到笔记本边缘的时候,指尖擦过林知夏的手背,只一瞬,温的。
荷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定义域。”她开口,把笔记推到两人中间,指着“定义域”三个字,“为什么x不能是0?”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她拿过荷葉的笔,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个“1÷0=?”。
然后画了一个很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