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川从门口走进来,站在纪昀辰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左肩在绷带下面剧烈跳动,裂缝里的光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黎述音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她一直在二楼,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她的左肩的蓝色影核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像深海的颜色。
“能取出来吗?”纪昀辰问。
“能。”沐舒叙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你的配合。而且——取出来的过程会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情感的痛。你会重新感受到那些被抑制的情感,那些被积压了很久的、被控制器压住的情感,会在短时间内全部释放出来。像冰封的河突然解冻,洪水会冲垮堤坝。”
“我能承受。”
“你怎么知道?”
纪昀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承受了。我的灯核从黑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透明。每一次变色,都像死过一次又活过来。我还活着。我能承受。”
沐舒叙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头。“等议会长的事结束了,我来帮你取。”
“议会长的事?”
沐舒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纪昀辰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在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那个印章不是普通的蜡封,而是议会的标志,那个纪昀辰在无数份文件、无数张通行证、无数扇需要情感签名才能打开的门上看到过的标志。
“今天早上收到的。”沐舒叙说,“送到诊所门口,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有人亲自放在门口的。”
纪昀辰拿起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到刻板,像机器打印的,但仔细观察,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带着细微的手写痕迹。
“我在烬市B4等你们。来的人不要多,四个就够了。带上海的照片。”
纪昀辰的手指紧了一下。“议会长写的?”
“除了他,还有谁会叫我们去烬市B4?还有谁会在意海的照片?”
温屿川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背面的字迹。“陷阱。”
“肯定是陷阱。”沐舒叙说,“但我们必须去。他在B4,那里有三千多个记忆瓶。如果他销毁了那些瓶子——”
“他不会销毁的。”纪昀辰说,“那些瓶子是他的命。他在B4等我们,说明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议会在抓他,联盟也在抓他,他只能躲在B4,用那些记忆瓶当盾牌。”
黎述音走到柜台边,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放在照片旁边。书名是《浅眠市百年建筑史》,翻开的那一页是烬市B4的建筑图纸——比她之前从周鹤鸣那里拿到的更详细,更完整,上面还有沈知行手写的注释。
“这是沈知行昨天给我的。”黎述音说,“他说B4有第二个出口。不是电梯,不是楼梯,是一条通风管道。从B4的北侧墙壁,通过一条倾斜的通道,可以直达烬市外围的污水处理厂。那条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而且很陡。但如果议会封锁了电梯和楼梯,那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沈知行怎么知道?”
“他设计的。烬市的地下结构,包括B4的通风系统,都是他画的图纸。他昨天写了一份详细的备忘录,还有一些注释。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碎片。二十年前,他画这张图纸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条后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需要从B4逃出来,他们可以逃。”
沐舒叙看着那张图纸,看着沈知行手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注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起来的?”
“从我们带他去了B5之后。”黎述音说,“他说他在B5看到了一个瓶子,瓶子里有一段记忆。那段记忆是他的。”她翻到图纸的背面,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知行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我在B5看到了我的记忆。二十年前,议会长把我的记忆从我影核里剥离了,装进了瓶子。他不记得它了,就丢在角落里。但我找到了它,它的碎片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不是阿七,我叫沈知行。我是初代实验的研究员,我是余音聚落的建造者,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
沐舒叙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明天晚上八点。烬市B4。四个人。”
“我去。”温屿川说。
“我也去。”纪昀辰说。
黎述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沐舒叙,左肩的蓝色影核在日光灯下发出柔和的光。不需要说话。
“好。明天晚上八点,烬市B4。我们把议会长带回来。”
第二天晚上八点,烬市D区,周鹤鸣的私人会所。
这一次,他们不再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去,也不再需要周鹤鸣偷偷摸摸地给他们开门。会所大门紧闭,窗户全部拉上了黑色的窗帘,门口没有保镖,大厅里没有接待员,电梯口没有安保。整个会所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堡,静悄悄的,只有电梯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发光,像一只蛰伏的眼睛。
“周鹤鸣呢?”纪昀辰问。
“不知道。三天前就联系不上了。”沐舒叙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钮。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