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是在傍晚开始发烧的。
不是普通的发烧。沐舒叙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愈心之核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收缩——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像一个人同时站在火里和冰里。孩子的左肩在发光,不是稳定的蓝色光,而是那种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屏蔽器还在工作,指示灯是绿色的,但它的光被小光影核发出的光完全淹没了,像一盏手电筒试图对抗太阳。
“他的影核在过载。”沐舒叙把手收回来。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小光的影核在向她发送信号——不是语言,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后的求救之手那样的信号。“那些被联盟注入的记忆没有完全清除。有一部分和他的影核融合了。分不开了。”
黎述音站在床边,左肩的蓝色影核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光,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黑的蓝。“哪些记忆?”
“实验室的。议会初代实验的那些受试者的记忆。他们被剥离影核时的恐惧、被注射意识火焰时的痛苦、在记忆污染区里慢慢变成墟灵时的绝望。那些记忆太强烈了,它们在小光的影核里扎了根,和他的突变影核长在了一起。如果把那些记忆取出来,他的影核也会碎裂。”
温屿川从门口走进来。他的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缠得很紧,但裂缝里的光还是从绷带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那是联盟的医疗师苏晚给的抑制剂,纪昀辰从联盟总部带回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苏晚说,如果小光的影核再次过载,把这支抑制剂注射到他的左肩,可以暂时稳定他的影核。但只能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呢?”黎述音问。
温屿川没有回答。
沐舒叙接过瓶子,看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她能感觉到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情感,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能量。影核的能量。联盟从墟界深层抽取的那些“情感雾气”,经过净化后浓缩成了这小小的一瓶。它是解药,也是毒药。它能稳定影核,但也会让影核对这种能量产生依赖。就像意识火焰,就像蚀魂。
“纪昀辰呢?”沐舒叙问。
“在楼下。林初在和他说话。”
温屿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沐舒叙听到了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东西——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隐秘的、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紧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担心林初会对纪昀辰做什么?”
“我担心纪昀辰会对林初做什么。”
沐舒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抑制剂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上,她听到了纪昀辰的声音。不是那种平时嬉皮笑脸的、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的语气,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时的声音。
“——她死的时候,灯核碎裂了。光点飞散在空气里。我以为它们消失了。”
“它们没有消失。”林初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同样的平静,同样的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碎片的影核不会消失。它们会去墟界深层。会去影核心脏。你的妹妹在你的灯核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新的影核,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你欠她一条命。不是因为她还活着,是因为你活着。”
纪昀辰沉默着。
“你不恨议会长吗?”林初问。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你看起来不像议会长了。你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海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纪昀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林初。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皮肤的颜色正常,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像一个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沐舒叙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柜台边,看着林初。
他坐在诊所一楼的沙发上,左肩还是空的,但胸口的透明区域没有继续扩大,似乎停在了一个不会立即致命的位置。苏晚给的那管金色的液体——“影核原液”——还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缓慢地、像一条被驯服的河。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日光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穿着一件沐舒叙借给他的深蓝色毛衣,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锁骨上。他看起来很老,很疲惫,但他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空洞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有一种很微弱的、像快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
“小光的情况很糟。”沐舒叙说,“他的影核融合了初代实验受试者的记忆。那些记忆太强烈了,他的影核承受不住。”
“墟界中层。”林初说,声音很轻,“记忆污染区。那些受试者的记忆在那里沉淀了二十三年。它们和小光影核里的记忆是同一批来源。如果你能把他带到污染区,让那些记忆和污染区里的记忆碎片产生共鸣,也许可以把多余的记忆引流出去,让他重新做回自己。”
“污染区太危险了。长老说过,没有人能在污染区待超过十分钟。情感会过载,记忆会混叠,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林初抬起头看着她。“我去过。”
房间里安静了。
“2005年,实验失控的那天,我在污染区里待了四十分钟。”林初解开毛衣的扣子,露出胸口那片透明的皮肤。日光灯的光线穿过那片透明区域,把地板上的光影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我出来后,变成了无感者。不是天生的无感者,是后天的。我的情感中枢被污染区的情感能量烧毁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直到你把那些情感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