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舒叙看着他那片透明的皮肤,看着下面缓慢跳动的、被金色液体包裹着的心脏。“你的意思是——”
“如果小光必须在污染区里待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个引导者。一个能在情感洪流中保持清醒的人。那个人不能是我,我的情感中枢已经烧毁了,我感受不到那些记忆。那个人也不能是你,你的愈心之核会吸收那些记忆,你会被它们淹没。那个人必须是一个——既能在污染区里存活,又不会被记忆吞噬的人。”
黎述音从楼梯上走下来。“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左肩的蓝色影核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颜色从墨黑变回了深蓝,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她走到沐舒叙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的无感者体质对情感能量有天然的抵抗力。我可以进入污染区,把小光带出来。我不会被那些记忆吞噬,因为我从来没有完整的记忆可以被吞噬。我是一个从无到有的人。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只是画面,只是声音,只是温度。它们不会变成我。”
沐舒叙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摇头。“不行。你的影核还在成长期。污染区的情感能量会干扰它的生长,可能让它畸变,可能让它碎裂。”
“那你说谁去?”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窗外。诊所的窗户正对着浅眠市的街道,暮色已经降临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我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温屿川站在后门口。他左肩的绷带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被他自己拆掉了,镜核裸露在空气中,上面的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又从底部向上分叉,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生长的树。裂缝里的光是亮白色的,很亮很亮,像一小片被压缩在晶体里的闪电。
“污染区的情感能量对镜核的影响最小。镜核是封存的,是反射的。那些记忆涌向我的时候,会被镜核反射回去。我不会被它们淹没,也不会被它们吸收。”他走进来,看着沐舒叙,“我去带小光出来。”
“小光在墟界中层。”沐舒叙说,“污染区的核心在旧实验室遗址地下。长老说过,那里的情感能量密度是表层的几十倍。你的镜核可能反射不了那么多。”
“那就让它们进来。”
“什么?”
温屿川把手放在左肩上,触碰那道裂缝。“这道裂缝已经在这里了。它不会愈合了。那些记忆如果涌进来,它们会从裂缝里流进我的镜核,和那些被封存了七年的情感混在一起。也许——它们会互相抵消。也许不会。但小光不能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沐舒叙站起来,从柜台上拿起那支淡蓝色的抑制剂,放进温屿川的口袋里。“如果小光撑不住了,给他打这个。可以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你必须带他离开污染区。”
“好。”
沐舒叙转身,看着林初。“污染区在哪?”
“旧实验室遗址地下。从长老的聚落往北走一个小时,有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窗户全部是黑的,楼顶有一个圆形的标志,一棵树。那栋楼的地下,就是污染区的入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建的。”林初站起来,“初代实验的地下设施,是我亲自设计的。污染区不是意外,是我故意制造的。我想看看,极致的情感能量到底能产生多大的破坏力。我想用它来制造武器。完美的共情者武器。后来失控了。几百个人死在里面。他们的记忆碎片在里面飘了二十三年,找不到出口。”
他走到沐舒叙面前。
“你能帮他们找到出口吗?”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拿起外套,走向后门。黎述音跟在她后面,温屿川走在最后。纪昀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想了想,也跟上去了。
五个人走在浅眠市的夜色中,街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橙黄色的光在冬天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没有人说话。他们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子,走过那家沐舒叙常去的早餐店,走过黎述音以前读书的学校,走过温屿川曾经站岗的那个街角,走过纪昀辰第一次遇到沐舒叙的那条路。
城市的记忆在他们脚下展开,像一本被翻开的地图。每一个街角都有一段故事,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的过去。
裂隙在诊所地下。他们走进去。
墟界表层。雾气比昨天更浓了,不是灰白色的,而是黑色的,像墨,像深渊。地面的苔藓全死了,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会扬起一片细细的灰尘。天空中的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暗的、像日食一样的暗红色,从雾气的深处透出来,像一层凝固的血。
“墟界在死去。”长老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沐舒叙出发前让黎述音发了消息给他。他的身体比昨天更透明了,几乎看不到轮廓,只有左肩上那颗布满裂纹的透明影核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陆沉的人在抽取墟界的能量。他们从深层往上抽,已经抽到了中层。记忆污染区的底部出现了裂缝,那些沉淀了二十三年的记忆碎片开始往上涌,像地下的石油。如果污染区完全破裂,所有的记忆会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整个墟界会被炸成碎片。浅眠市也会受到影响——不是物理上的,是情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一瞬间感受到污染区里几百个人的记忆。他们会疯的。”
“多久?”沐舒叙问。
“三天。也许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