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医一听,脸色也变了,赶紧上前:“陛下,得罪了,容老臣切个脉……”
宁楚宣往后退了一步,给胡太医让出位置。
胡太医按着月织的手腕,粘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大都督,依老臣看,陛下这……还是上月从城墙上摔下来,磕坏了脑子留下的病根啊。”
“三天前她醒过来一次,连我是谁都不认识,非说这拔步床是虔城的战船,抄起一根拂尘就当船桨,在床上划了半宿的船,”
宁楚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烦躁。
月织在被子里听得目瞪口呆。划船?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乱臣贼子为了证明她是个疯子,竟然编出这种瞎话!
胡太医连连叹气:“那还算好的了。前几日相公们在殿外求见,陛下非说那是百越的细作,光着脚跑下床,非要爬到那盘龙柱上去‘侦察敌情’,七八个宫女太监在下面接着,险些又摔一跤。”
“上次老臣前来换药时更甚,陛下非说自己是只海东青,站在御案上要往下飞,差点没把老臣的心病吓出来。”
“行了,别说了。”宁楚宣揉了揉眉心,似乎回想起那几天的兵荒马乱,头痛欲裂,“现在她倒是不划船不爬柱子了,改行演戏文里的吕布了。”
月织越听越心惊肉跳。
好恶毒的计谋!他们竟然已经串通好了这么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什么划船、爬柱子……
如果外界真的以为当今圣上是个疯子,那宁楚宣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甚至连篡位都能说成是为了大乾江山社稷,不得已而为之!
这分明是在给她日后被退位铺路啊!
“她这副样子,绝不能让外人看见。”宁楚宣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朝中本就因为晋王之事人心惶惶,那些宗室个个像闻着血腥味的狼。若是让他们看到陛下这副模样……”
宁楚宣顿了顿,似乎觉得那画面太美不敢回忆,咬牙道:“前朝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他们一定会以‘帝失其智,国赖长君’为由,逼迫陛下退位!”
“大都督所言极是!”胡太医连连点头。
“陛下如今这神志,莫说是上朝理政,就是接见个大臣,只怕都会立刻露馅。一旦朝臣发难,大都督您虽然手握重兵,但名不正言不顺,只怕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所以,绝不能让陛下见任何人。”宁楚宣一锤定音,“太医院对外就说陛下风寒入体,需静养月余。”
胡太医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提着药箱躬身退出寝殿。
月织本以为宁楚宣也会跟着离开,正准备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喘口气,却听见脚步声绕过了屏风,径直朝龙床走来。
她吓得赶紧闭眼,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然后,被角被人轻轻掖了掖,她蹬到外头的脚也被塞回了被窝。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的额上,接着向下,指腹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拂过,直到轻柔地按在她的唇上。
月织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新式酷刑?处决前先给犯人一点温情,好让人死得更绝望吗?!史书上没写过这种路数啊!
半晌,宁楚宣收回手,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再无冷厉之意,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明日还有几道旨意,要劳烦陛下亲笔。早些歇吧。”
殿门合上。月织睁着眼瞪着帐顶,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明天那几道圣旨,该不会是让她写自己的退位诏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