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笺收到的时候,抿着嘴笑了,她想写很多话,但她有些不敢回了。她怕再回下去,会写出更不像话的东西。
她把纸笺收进匣子里,和那些诗放在一起。匣子已经很满了,可她舍不得扔掉任何一样。
有一日,谢云笺写:
今日下雨了。静云轩的屋檐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江南的雨。
沈知予回:
江南的雨是什么样的?
谢云笺回:
江南的雨是软的,落在脸上像雾。宫里的雨是硬的,打在瓦片上啪啪响。
沈知予回:
我没去过江南。你多写些给我看。
谢云笺收到的时候,研墨铺纸,写了一大段。写江南的烟雨,写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写河边的乌篷船,写雨后的桂香。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等有机会,我带你去。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有机会。她们哪里有机会。可她还是舍不得划掉。她把纸笺折好,交给碧桃。
沈知予收到的时候,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她把纸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了江南的烟雨,看见了青石板路,看见了河边的乌篷船。看见谢云笺站在桂树下,对她笑。
她提笔回了一句:
好。我等你。
就三个字。可她写了很久。写完之后,她把纸笺折好,收进匣子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传诗成了她们之间最隐秘的对话。
有时候是几句诗,有时候是几句家常,有时候只是问问对方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有没有想我——最后这个没人说出口,可每一张纸笺底下,都藏着这句话。
云袖和碧桃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云袖去静云轩送东西,碧桃会多塞一包桂花糖,说是“才人让带的”。碧桃来昭阳殿取东西,云袖会多递一盏茶,说是“娘娘让泡的”。两个宫女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破。
有一日云袖送完东西回来,忍不住问:“娘娘,您和谢才人……每天都写这么多字,不累吗?”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你是嫌送信累?”
“不是不是,”云袖连忙摆手,“奴婢是觉得……您和谢才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沈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明明都是些琐碎的、无聊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就是想告诉她。告诉她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想了什么。好像说了这些,她就离自己近了一些。
“你说得对,”沈知予说,声音很轻,“是有说不完的话。”
云袖没有再问。她只是觉得,娘娘今天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静云轩里,碧桃也在问类似的话:“才人,您和沈娘娘……每天都写这么多字,不累吗?”
谢云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台上的素心兰,轻轻笑了一下。不累。怎么会累呢。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胸口发疼,久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终于可以说了,恨不得把每一天的每一刻都写给她看。
“不累。”她轻声说。
窗外月色溶溶,照在静云轩的素心兰上,也照着昭阳殿那枝早已干透的桃花。
两个匣子隔着重重宫墙,各自又添了一张薄薄的纸笺。纸上的字迹一个端凝,一个清秀,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可每一笔里,都藏着没说出口的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