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未绽居然会这样想那句客套话,沈掩昼甚至还来了。
我抬起头来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这是今天我与她的谈话,第一次的对视。
她的眼睛是棕灰色的。
原本我以为她不过是薛未绽身边的小跟班,认为她们很像,但不是脸,是发型?是气质?还是那发间相同的发夹?
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她们并不像。
“来我家赏花,你忘了?”她问。
“啊,没有。”
我的语气竟有一丝慌乱,这是我第一次这样。
我听得出来。她也一定听得出来。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不是我精心校准过的那种恰到好处的上扬——那种让凡人如沐春风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弧度。
我立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她肩膀后面的围墙上,移到围墙上头的天空上,天空是灰蓝色的,嗯,但和薛未绽的头发不一样。
我看着那片普通的天空,心里把刚才那两个字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听。“啊,没有。”
不是这样的。
我应该说的是“当然记得”,尾音往下落,稳稳的。或者“我会考虑的”,微微侧头,让晨光恰好落在下颌线的弧度上。
那些句子我库存里有的是,随便挑一句都不会出错。
可我说了“啊,没有”。
甚至不是“没有”。是“啊”先出来了,然后才补上“没有”。“啊”是完全没有准备的声音。
是她的眼睛看着我、等我的回答,而我忽然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的那一瞬间就脱口而出。
就像是有人敲门,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嘴里已经应了“来了”。
我讨厌这个声音。
我抿了一下嘴唇。就算她仍盯着我,她也应该没注意到。我的嘴唇有点干,今天早上涂的唇釉是蜜桃色。不对,现在不该想这个。
“我是说——”我补了半句,又停住了。说什么是说?我想不出来。
灯光师没下岗,伴舞没退场,演员走了又回来了一个。我站在舞台中央,第一次忘了台词。
被看见了。
“没有忘记。”我终于把整句话凑齐了。声音落下去,比平时低了半度。“你说来你家赏花的事,我没有忘记。”
说完我立刻后悔了。对她的解释太多了。她明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不会说这些话,我不会多说这些话。
她会听出来吗。她最好听不出来。她最好觉得林釉恩学姐只是早上没睡醒,声音有点干,学姐仍是那个春风般的样子。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棕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快点自觉的给我转移话题,听到没有。
我接过便利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有点冰,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我把便利贴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直到它变成很小的正方形。指尖沿着折痕压下去,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制服口袋?书包夹层?钱包里?
我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东西。别人递来的联系方式,我都是接过来,微笑,转身离开到了拐角,然后丢掉。
“那——”我开口,声音恢复了。尾音往下落,稳稳的。“我会联系你的。”侧头,微笑,完美。
但你可不要误会,我只是看在你邀请我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我的一个好友位,天价的东西免费送你了,感恩戴德吧。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除了便利贴被我折得太小了,现在硌在掌心里。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