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破庙,神像上的蛛网轻轻晃动。
大头鬼的声音低了些:“只有我,什么都不会。台上热闹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赔笑,捡观众丢上来的铜板。师父从不说我,只拍拍我的头说:‘捡稳当些。’那会儿,隔三差五能吃到肉。
后来,来了个西域的幻术班子。他们能从袖口飞出真蝴蝶,能把活人变成鸽子。
我们的台前,一天比一天空。
从那以后,就再也吃不上肉了,每天只能啃地瓜、喝稀糊糊。师兄师姐们受不了,全跑了。有的去了西域人的班子,有的不知去向。师父身边,就只剩我一个。
师父的咳嗽声越来越响,脾气也越来越坏。他开始摔东西,骂我‘没用的东西’。
再后来……
他倒下了,浑身烫得像炭。我去药铺,伙计把我推出来,说:‘五钱银子,少一文不行。’
没办法,我只能在街角蹲到日头西斜,终于看见一个穿绸衫的少爷。我冲上去抢了他的钱袋,那少爷叫手下把我打了一顿。头破了,血流了满脸。但那少爷看我可怜,最后还是把钱袋丢给我了。”
兰叶听到这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那肯定很疼。”
“疼是疼,可我们那天不仅抓了药,还吃上了肉。”大头鬼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我身上最有用的,就是这颗头。”
“我开始找人,让他们往我头上出气:‘爷,心烦吗?往这儿来,出出气。出了气,舒坦了,赏我几个子儿就成。’只要他们舒坦了,就愿意赏我银子。头被打得越响,铜板就扔得越多。
先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这头就不对劲了。它开始发胀,沉甸甸的,像里面被人不断塞进湿透的棉花。再也缩不回去了。
缩不回去,也得出去。师父还躺着,药罐子不能空。我得找人打头,换钱。
但师父还是走了。
我依旧不能停。
师父还没一口像样的棺材。
我给师父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就又出去了。
那天遇上个醉汉,下手格外重。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感觉我的头像个熟透的、快要裂开的瓜。它太重了,压得我直不起脖子,看什么都是晃的、叠着影的。等我走到师父身边时,只觉得头重得像是要坠进地里,身体却轻得如一片羽毛,接着我就飘了起来。再去摸师父的手……摸不到了。”
庙外远远传来一声鸟叫,大头鬼的眼睛在黑暗里空荡荡地睁着,像两口被淘干了水的井。
兰叶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擤了把鼻涕就朝大头鬼的方向抹去。
大头鬼下意识地一躲。
兰叶的手直直穿过了它的身子,什么也没碰到。那黏糊糊的鼻涕,抹在了冰冷粗糙的石阶上。
她一边吸鼻子,一边呜呜咽咽:“呜……大头鬼的头原来是被打大的。”
大头鬼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笨拙的安抚:“不是不是,每个鬼情况都不一样。有的是想事情想多了才头大,有的是在娘胎里喝了不干净的东西。总之,千奇百怪都有啦。”
“你好可怜,可惜千扇听不……”兰叶抹着眼泪,侧过头,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住了。千扇刚才站着的那片阴影里,空荡荡的。
“千扇?”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她连忙站起来,围着斑驳的佛像转了两圈,又趴下来朝破供桌底下看,什么都没有。
“千扇!”兰叶提高声音,声音里夹着慌乱。
依旧只有穿堂的风声。大头鬼在一旁小声道:“我帮你一起找找……”
“麻烦啦!”兰叶的声音落在大头鬼耳里时,人已经冲出了庙门。
她沿着来路狂奔,一路高声喊着千扇的名字。脚步未停,她一直跑到了民宿中,“砰”地推开两人的房门。
房间也没人。
担心千扇被坏人抓走,兰叶害怕极了,她转身扑向隔壁两间房,拼命拍打门板:“妈!阿姨!千扇不见了!妈妈!妈!”
两扇门几乎在同一时间“唰”地拉开。
“千扇不是跟你一起在屋里睡觉吗?”兰妈妈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眉眼间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