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温笙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被阳光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沉的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研知没想到的话:“如果是我,我不会只回六个字。”
林研知看着她。“那你会回什么?”
温笙想了想。她思考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我会回——‘谢谢你告诉我。你也是,加油。”
林研知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温笙说,“‘加油,好好学习’是对谁都能说的。像发传单,递出去就行,不管接的人是谁。但‘谢谢你告诉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是在说,你的消息我收到了,你的事我在意。你这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路过的人。”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温笙的侧脸上。她的眼镜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把她的眼睛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林研知觉得,温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嘻嘻哈哈的,不是大大咧咧的。是那种——很轻的、很小心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
林研知没有接话。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光荣榜上那张照片。顾昭炎的脸在蓝底照片里显得很安静,像是在看别的地方。那种安静忽然让她觉得遥远——不是距离上的遥远,是温度上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窗外的雪,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感觉不到凉。
她忽然想,温笙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谢谢你告诉我。你也是,加油。”
她很喜欢温笙说的这句话,她把这句话默默放在了心里。像把一片叶子夹进书页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翻开,但放进去的动作很郑重。
从光荣榜出来,两个人往食堂走。走廊里是下课后的喧闹,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她们从这锅粥里穿过去,肩并着肩,步调不一致——温笙走得快一点,林研知走得慢一点,但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十月的食堂依然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打饭窗口上方的白板上写着今日菜谱:风味茄子、土豆炖肉(其实没有肉)、白菜豆腐汤。
温笙看了一眼,表情复杂。那复杂里大约掺杂了三分绝望、三分认命、三分想笑,还有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风味茄子——这道菜我的噩梦。”
“不好吃?”
“你没吃过吗?”
“我对这种黑乎乎的菜尝都不敢尝。”
“那食堂做这种菜的时候你怎么吃?干啃馒头啊?”
“就蘸蘸菜汤,嚼一嚼立马吞掉。”林研知说这话的时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一颗石子。
“我的天,林研知你真厉害,快尝尝吧!这个风味茄子非常‘风味’。”
温笙带着坏笑说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盘算恶作剧的猫。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研知看着盘子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茄子应该是紫色的,但这盘茄子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烧茄子的黑,是那种“油放多了炸过头了又放了老抽”的黑。黑得像炭,黑得像墨,黑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的耐心都熬干了以后剩下的那点焦糊味。茄子块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上面裹着一层黏糊糊的酱汁,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那酱汁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像雨后路面上积的那层薄薄的、混着汽油的雨水。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那茄子的皮咬上去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像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怎么样?”温笙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点点同病相怜的温柔。
“这个茄子——”林研知斟酌了一下用词“没炸透。里面是生的。吃起来有一股……青涩味。”
“对。”温笙点了点头,“而且你看这个皮,都没削。茄子皮本来就硬,没炸透的茄子皮嚼起来像塑料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话说‘茄子不刨皮,吃起来像嚼鞋底’,今天这鞋底还是半生不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