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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榜上的侧脸（第3页）

林研知又看了一眼那盘土豆块。土豆块切得很大，不规则的多边形——五边形、六边形、说不上来什么形，像一个根本不会用刀的人闭着眼睛剁出来的。有些上面还带着泥——不是那种“没洗干净”的泥，是那种“根本没洗”的泥。泥巴被蒸熟了，变成了深褐色的一小坨，贴在土豆皮上，像一块干涸的伤疤。

“土豆也不给削皮，服了。”林研知说。

“削皮？能给你洗干净就不错了。”温笙用筷子戳了一块土豆，翻过来给她看——背面一大块黑皮，连着没洗掉的泥，泥里还嵌着一根细细的根须，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就直接扔进锅里了，“你看，这个泥还在上面。我上次吃到一块，嘴里全是土味儿。”

林研知沉默了。她把那盘土豆块推到一边，从温笙盘子上拿过来刚掰好的半个馒头。馒头上还留着温笙手指的温度，软软的，带着一点小麦粉特有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香气。

“还是吃馒头吧。”她说。“我就说嘛，在这食堂里，唯一安全的就是馒头。”温笙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辣椒酱，拧开盖子。盖子拧开的那一声“啵”，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见，但林研知听见了——那是这顿饭里唯一悦耳的声音。

“因为馒头不用洗，不用切，不用炒。他们想搞砸都没机会。这就叫‘无隙可乘’。”

林研知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她舀了一勺辣酱，拌进馒头里，咬了一口。

辣味盖过了茄子那股糊味，盖过了土豆那股土腥味。她的味蕾终于活过来了。辣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像一把小火慢慢地烧过去，烧得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让人忽然觉得——这顿饭还能吃下去。

“你知道吗，”温笙一边嚼馒头一边说，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往嘴里藏了坚果的松鼠，“我上次吃这个风味茄子，吃完肚子疼了一下午。晚上画室上课的时候疼得我直冒冷汗，我还以为是胃病犯了。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好多人都吃坏了肚子。”

“那以后别吃这道菜了，太可怕了。”

“我再也不吃了。”温笙指了指自己盘子里完好的风味茄子和土豆块，“你看，这菜我一动没动，我就吃了馒头和辣酱。”

林研知看了一眼温笙——手里的馒头吃了大半，辣酱瓶子空了小半，风味茄子和土豆块几乎没动。

“咱以后直接拿馒头啃吧，别打菜了。”

“可是不打不行啊。”温笙说，“食堂规定，打饭必须打菜，不能只拿馒头。你说食堂是不是有病，根本没多少人吃，最后反正都要倒掉，还制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则。。”

“唉，也对，我真的是服了。”

林研知觉得这个逻辑很荒诞，但在这个学校里，荒诞的事情太多了。督查组的手电筒、食堂的泥土豆和黑色茄子，画室的资源倾斜——每一件事都荒诞，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说，”温笙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我们以后会不会怀念这个食堂？”

林研知看了她一眼。“怀念？”

“就是——很多年以后，我们毕业了，去了别的城市，吃了很好吃的饭。然后有一天，突然想起高中食堂的糖醋西兰花、风味茄子、带泥的土豆块。会不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吃？”

林研知想了想。“不会。”

温笙笑了。“你倒是诚实。”

“但我可能会怀念这个辣酱。”林研知指了指桌上的瓶子，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叮”，“和说‘顺便的’的人。”

温笙愣了一下。那愣住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就在那一眨眼里，她的笑容没有收，眼睛里却多了一点什么——那种光，像光荣榜大厅里从玻璃门照进来的阳光，不刺眼，但很亮。亮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第一层霜花，太阳一照，每一片都在发光。

“林研知，”温笙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有吗？”

“有。以前你只会说‘嗯’、‘好’、‘还行’。现在你会说‘怀念说顺便的的人’了。”

林研知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从那碗热汤开始，也许是从那句“你不是不会笑”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温笙第一次坐在她旁边，说“你好啊，我叫温笙”的那一刻开始。

有些变化是看不见的。像地下的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扎得很深了。像春雨渗进土里，看不见，听不见，但某一天你低头一看，草已经绿了。这就是“润物细无声”——只是她从前在课本上学这个词的时候，从没想过它会落在自己身上。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林研知和温笙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脚下，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打碎了的玻璃。碎玻璃里有光，光里有灰尘慢慢飘，飘得很慢，慢到你以为时间是静止的。

“傍晚画室见？”温笙说。

“嗯。”

她们在教学楼三楼分开。温笙往七班走，林研知往十一班走。林研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笙已经走远了，只看到一个低马尾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那马尾晃动的幅度很小，像钟摆，像被风吹了一下就停的柳枝。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光荣榜上顾昭炎的那张照片。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子。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面对面笑过。最多就是走廊上点个头，礼貌的、疏离的、不远不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