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的家。滚出去。
我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她激动的时候都会说。说完之后她会后悔,会沉默很久,会在我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伤口不是假装没发生过就会消失的。它们会留下来。像课桌上的刻痕。像手臂上的疤。像木板墙后面那些你永远忘不掉的话。
谢叙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放上去,是搭着。手指微微用力。
“好。”
我说出来了。声音很小。沙哑的。破碎的。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什么东西。谢叙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在发抖。但我站起来了。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没想到我会说“好”。她习惯了我说不出话的样子。她习惯了用那些话刺我、推我、逼我,然后等我沉默,等我退缩,等我把自己关回房间里。
但这次我没有。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躲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因为——谢叙站在我身后。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说好。”我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滚。”
我转身往门口走。谢叙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你——”我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谢叙握紧了我的手。
“等一下。”她说。
我等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让我等。是因为她握着我的手,我走不了。
“你确定要出去?”她问。
我没有回答。
“外面很冷。你只穿了一件卫衣。鞋还是湿的。手机没带。钱包也没带。”
她说得都对。我什么都没有。我连门口那双鞋都是湿的——从江边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这些问题我没有回答。但谢叙都听见了。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面朝着我妈的方向。
我妈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来。她在等。等我说“对不起”,等我认输,等我退回房间,等一切恢复原样。
谢叙站在我和我妈之间。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走。”她说。不是“回去”。是“走”。
我愣住了。
“你确定你不想回去?”她偏过头看我。“你确定你现在走出去,能找到地方待?”
我点头。
“你在撒谎。”她说。“你心里在想,‘出去之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但你还是想出去。因为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对。
“那好。”谢叙握紧了我的手。“我陪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她的背影很直。白色的毛衣在昏黄的玄关灯下显得格外干净。
“走吧。”她说。
我拉开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我妈把手机摔在了桌上。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某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就走吧!走了就别回来!我一个人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样对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那些声音被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我关门的声音震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邻居家的炒菜味、灰尘味、时间的味道。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防盗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很多划痕。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我妈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