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走。”她说。
我迈开了步子。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三级。我的鞋确实是湿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声控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在我们离开之后暗下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的腿软了一下。谢叙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她的手臂很稳。隔着卫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她是真实的。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力道——全都是真实的。
我站稳之后,她没有松手。
我们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外面是黑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到不了这里。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叶子快掉光了,地上铺了一层湿透的落叶。
“冷吗?”谢叙问。
我摇头。
“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空虚。是因为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叙没有问“接下来去哪”。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单元门。
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关了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那户。灯还亮着。我妈大概还在客厅里坐着。或者在厨房抽烟。她每次生气都会躲在厨房抽烟,开着她觉得我听不见的排风扇。
“别看了。”谢叙说。
我低下头。
“你想去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穿着湿掉的鞋,一件薄卫衣,兜里有半包用过的纸巾。十月的夜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谢叙停下来,转身面对我。路灯离得很远,她的脸半明半暗。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又比我的亮的眼睛。
“你害怕吗?”她问。
我点头。
“怕什么?”
怕很多东西。怕黑。怕冷。怕我妈明天会不会真的不让我进门。怕她会不会打电话给老师、给外婆、给所有人说“她不听话她跑了”。怕自己会不会真的无家可归。怕这个决定会不会又是一个错误——就像那些“明天一定去学校”的决定一样,说的时候很坚决,做的时候全盘崩溃。
“你在怕的,”谢叙说,“不是‘离开家’这件事。你在怕的是,你做了决定,但你没有能力承担后果。”
对。就是这个。我怕我只是在赌气。怕我半夜会灰溜溜地回去。怕我妈会站在门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怕我又一次证明了自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你不会的。”谢叙说。
我抬头看她。
“你这次不会回去。”她的语气很确定,确定到让我觉得她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这次不是你一个人。”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在。”
这两个字落在夜风里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声。最后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我看着谢叙。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看着她白色毛衣上被远处路灯染出的暖色,看着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的轮廓。
“那我们去哪?”我在心里问。
谢叙歪了一下头,想了想。这个动作和刚才在江边一模一样。歪向右边,肩膀跟着动了一下。
“往前走。”她说。
“走到哪里?”
“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觉得不安。可能是因为她说“往前走”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必须坚强”的勉强,也没有那种“我不知道但我得假装知道”的慌张。她只是很平静地、很确定地说:往前走。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活着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我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