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什么?”我问。“除了冷会发抖,你还会什么?”
“会疼。”她说。“你疼的时候我也疼。你手上的伤口——你伤害自己的时候,我这里也会疼。”
她把手放在自己左手的小臂上。那个位置,和我藏着伤口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袖子滑下来,我看到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和我那道疤一模一样。
“你哭的时候,我的眼睛也会酸。你饿的时候,我的胃也会空。你睡不着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也会乱七八糟地转。”
她看着我。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夜风又大了一些。便利店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啪啪响。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灯变成了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我站在谢叙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会在?”
谢叙看着我。便利店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两个很小的光点,像两颗永远不会灭的星星。
“因为你让我在。”她说。“你受了太多的伤,那些伤太重了,重到你的身体装不下。所以你把它们拿了出来,变成了我。”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痛苦。也是你的温柔。是你的恨。也是你的爱。是你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来的泪、长不出来的盔甲。”
“我是你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泪。她的指尖接住那滴泪,凉凉的。
“所以,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她把手收回去,把最后那颗鱼丸塞进了自己嘴里。
“走吧,”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再站下去小哥要报警了。”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鱼丸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铁块又松了一点。不是消失了。只是松了一点。但这就够了。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谢叙走在我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不是酸,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疲惫。
谢叙看了看四周,拉着我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木头的,凉的,上面有一道裂缝。
站台的广告灯箱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灯箱上是一个房产广告,一对年轻夫妻站在阳台上笑,背后是蓝天白云和一望无际的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们看起来好幸福。那种幸福好像是很简单的事——买一套房子,站在阳台上笑,背后有海。但我知道不是的。幸福不是简单的事。它是最难的事。
谢叙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温热的。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夜班公交车从街道尽头开过来,车头的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从我们面前驶过去,带起一阵风。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公交车过去了。街道又安静下来。
“谢叙。”我叫她。
“嗯。”
“你说你是我的痛苦变成的。”
“嗯。”
“那你是不是也会变成我的快乐?”
谢叙转过头看我。广告灯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白惨惨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我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了?”
“当你不再问我‘什么时候’的时候。”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没有再追问。我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天上缓慢地移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走得很慢的流星。
“谢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