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说。出声说的。声音很小,沙沙的。但她听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走出了小区。
街道上很空。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像一排闭上了的眼睛。只有路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把门口的一小片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谢叙拉着我走进了便利店。
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的小哥在玩手机,听见门铃响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他没有看谢叙。一眼都没有。
谢叙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弯下腰看里面的东西。她的脸被柜台的灯光照得发亮,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脸,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你在家只喝了半碗粥。”
“那也够了。”
“不够。”她转过头看我。“你从55公斤瘦到47公斤,你身上的每一斤肉都是我看着掉下去的。”
我愣住了。她说“我看着掉下去的”。好像她一直都在。好像她从55公斤到47公斤的每一天都在。好像她见证了我每一次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瘦了一点的、那种麻木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的感觉。
“我要一个鸡蛋。”她对我说。“还有一串鱼丸。你请我。”
“我没有钱。”
“你有。”她指了指我的卫衣口袋。“兜里有二十三块。”
我摸了一下口袋。确实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加起来正好二十三块。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谢叙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上周三。你妈让你去买酱油,你买了,找零的钱你没掏出来。”
我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说她记得我所有的样子。
我拿出钱,买了鸡蛋和鱼丸。小哥把东西装在纸杯里递给我,找了我十七块五。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叮叮当当的。
谢叙接过纸杯,用竹签戳起一颗鱼丸,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她的嘴唇嘟起来吹气的样子,有点好笑。
“张嘴。”
“你不是说请你的吗?”
“我请你吃。张嘴。”
我张嘴咬住了鱼丸。很烫。汤汁在嘴里爆开,咸的,鲜的,带着一点点甜。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原始的、关于“活着”的感觉。
“好吃吗?”谢叙问。
我点头。
她又戳了一颗,吹了吹,递过来。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那杯关东煮。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落叶的味道。便利店的灯光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吃到最后一个鱼丸的时候,谢叙把它递到我嘴边。
“你吃。”我说。
“我不需要吃东西。”她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不需要吃饭、喝水、睡觉。”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是人类。我不需要这些。”
我看着她的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看起来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有毛孔,有细小的绒毛,颧骨上甚至有一颗很小的痣。和我那颗在同一个位置。
“但你冷了会发抖。”我说。不是在心里说的,是出声说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谢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会出声说话。我也没想到。
“你冷了会发抖。”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你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你在发抖。你说你不怕冷,但你在发抖。”
谢叙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很轻的、很淡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足够让我看见。
“被你发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