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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第2页）

我爸喝酒也是这样的，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惩罚那个杯子里的液体。他喝完之后会沉默很久，然后忽然开始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关于钱，关于我妈，关于对不起。

我讨厌那个画面。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她又喝了两口，动作越来越不稳。她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要倒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杯子从她手里滑落，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去，扶住了她。

她的身体比我预想的要轻，但重心已经完全不对了，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像一袋正在往下滑的面粉。我的手穿过她的胳膊，扣住她的肩膀，把她稳住。

“你还好吗？”我问。

她抬起脸看我。

近距离我才发现她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精修图的好看，是那种你站在她面前会觉得呼吸被偷走一秒的好看。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妆有点晕开了，但不难看，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感谢，更像是一个人在醉酒的状态下，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好小只。”

我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三秒。

然后是愤怒，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关于尊严的愤怒。

“我有一米六。”我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她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黑色吊带裙下面藏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嗯，”她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哄小孩，“一米六，好高。”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把她扶回椅子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阿Ken在旁边看着，嘴型在说“你唔好理佢啦”，我假装没看到。

我把水放在她面前，顺便把她摔在吧台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这样她醒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被刺眼的光线照到。我关掉了她耳机里的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声音太大了，像是有人在用音乐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吧台上，睫毛微微颤着，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她要走了。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百块的钞票拍在桌上，没等找钱就站起来往外走。她走路的姿势还是不稳，但比刚才好一点，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街角了。

“喂！”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

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抖。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背对着街上的车流和霓虹灯，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建筑，外表还撑着，里面已经碎了。

我把那两百二十块攥在手里，没有上前。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上前。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碎掉的样子。她们宁可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发抖，也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靠近。

也可能是因为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