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中午。英才快月考了,她来找我,就说是紧张,怕考砸了,我还安慰她没关系,成绩的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别的也没什么,让我好好养伤之类的吧。”
江长帆点头,打开手机,她的屏幕贴了防窥膜,从年彤的角度是看不到的。
她把手机竖过来举到年彤眼前,上面是技侦发来的那张彩印照片,标注了是周欣然母亲的旧照。
“您见过这个人吗?”她两指拉动,放大了方佳龄的脸。
年彤眯起眼凑近仔细看了看。
“应该没见过吧,我没什么印象,和欣然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周欣然的母亲,方佳龄女士。”
“那我还真不认识,她爸爸妈妈都没来过学校,开学登记的时候也是她爷爷来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长帆把手机收回来,视线从照片再次转回到年彤脸上。
“年老师,李情应该也是您班里的学生,您和她关系怎么样?”
年彤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李情身上了,但还是配合地回答。
“是。李情是我的课代表,性格比欣然活泼一些,她字写的很好,听说是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这样听起来,李情的家境应该还不错?”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了,学校不让打听学生家庭隐私。但她确实是有些书卷气的,气质这种东西一般人学不来。据她自己说父母和其他长辈对她要求很高,而且李情的课外知识渊博,美术也很好,经常参加区里文学和艺术的比赛。我看过学校宣传栏上贴的她的话画,水彩要学到她的那个地步开销也不少,颜料,纸笔,小课,哪个不要钱呢,家境肯定是不差的。”
“学艺术的确需要物质支持。”江长帆认可道,“李情同学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这个……她有个姐姐,比她大了五岁还是六岁来着。警官,你们怀疑李情吗?不能吧,她胆子小,平时课桌上爬个蚂蚁都要躲开,夏天都要随身带个杀虫剂,也不怎么大声说话。”年彤说,“而且她和欣然算是亲密的,不太可能吧。”
“例行询问而已,您不用担心。”年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维护,像是在课堂上为学生辩解一个无心的过错。江长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年彤左腿的石膏上。
“年老师是骑电动车意外摔的?”
年彤愣了一下,大概是不理解为什么她会询问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是啊,那天雨大,路面太滑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以后跑步都要受影响了。”
她说这话时仍旧惋惜,一个年轻光鲜的女教师从此与晨跑和运动会绝缘,这种遗憾比骨折更绵长。
“那我们就不打扰年老师了,警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真相,让死者瞑目,让学校方面安心,您休息就好。如果有什么重要信息,也可以随时联系市局。”
“好。”
季恩齐跟在她身后走出病房,两部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
“江队,您觉得她有问题吗?”
“不确定,你怎么想?”
“听着很正常,她好像也挺伤心的,但说话……怎么说呢,”季恩齐停顿了一下,终于想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她说话太工整了。学生吸毒还被杀,她还能说那个什么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过毕竟是老师,也可能是心理状态好,应变能力强吧。”
“年彤的左腿胫骨平台骨折,这种骨折在骨科临床上有个俗称。”江长帆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应声而开,两人走进去,隔绝了医院走廊的人声,“叫‘bumperfracture’——保险杠骨折。多见于车祸中行人被汽车保险杠撞击胫骨平台所致,或者是从高处跳下时膝关节过伸、垂直压缩造成的。骑电动车在减速带上打滑摔倒,更常见的骨折类型是桡骨远端骨折,或者踝关节骨折。胫骨平台骨折当然也可能发生,但概率远低于前几种。”
“可是她确实是骑电动摔的,保安都看见了。”季恩齐不解道。
“的确——所以这或许只是个意外。毕竟概率小和概率为零完全是两回事。”江长帆说。她在自己的推测被下属反驳时从不生气,因为她自己也知道有些猜想不合实际。
她和季恩齐说话时还在端详微信上传来的那张图片,一个酷似李情的幼女和周欣然母亲的青年岁月。
年彤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她在真切诚恳地惋惜周欣然的死亡悲剧。
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句,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教训和经验就在眼前,不必舍近求远。
悲剧和喜剧理论上都是因人而异的,年彤认为的悲剧,或许也是某些人眼里的喜剧。
“李情告诉我,她周日下午去莲花坑给母亲买礼物,偶遇了周欣然。”江长帆看着电梯内壁的反光,医院的电梯里映照过太多的悲剧。
“好像……是有这么个事,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季恩齐询问。
“家境优渥,家教严格,内向腼腆,文静内敛——可能是我初来乍到,想不出莲花坑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值得她去为母亲购买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