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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病（第1页）

下午的语文课闷得人发昏，窗外的天光白得发淡，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留下一串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班主任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讲着课文，语调平缓得近乎催眠，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脆声，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我握着笔，原本正跟着黑板上的板书轻轻勾画，指尖刚落在“情景交融”四个字上，眼角余光却毫无预兆地顿住。

身侧的苏泠沆还维持着低头写字的姿势，可脊背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连后颈细小的绒毛都绷得笔直，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收了回去，藏在桌沿下。我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正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指节一节节泛出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轻轻绷起，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像是要靠尖锐的痛感，死死拽住快要崩散的神志。

她头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肩膀在以一种极轻、却持续不断的频率微微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鼻腔里压着又急又浅的呼吸，一声叠着一声，粗重却压抑，像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扒着岸边，笨拙而徒劳地深呼吸。

那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心口猛地一抽，瞬间喘不上气，握着笔的手“咔”地一下收紧，笔杆几乎要被我捏断。

和我当年情绪崩裂时一模一样。

一样用疼痛拽回理智，一样用深呼吸掩盖崩溃，一样笨拙，一样老套，一样孤立无援。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是情绪突然从胸口翻涌上来，耳膜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发虚，周围的人声越来越远，全世界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疯狂乱撞的恐慌，连呼吸都带着刺。理智还在拼命挣扎，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失控，除了自我伤害，找不到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我僵在座位上，浑身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我想碰她，想握住她掐自己的手，想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教室里这么多人，一旦惊动，所有目光都会扎在她身上，把她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开，把她的脆弱赤裸裸地晾在众人面前。

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喉咙发紧，眼眶一阵发烫，无助得像个局外人，只能用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飘：

“没事……慢慢呼……跟着我，吸……呼……没事的……”

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得可笑。

我救不了她，就像当年没人救得了我一样。

这份异常没能瞒过班主任的眼睛。

她教语文，性子细致又敏锐，讲课声戛然而止，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来：“苏泠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一瞬间，全班几十道目光“唰”地齐齐转了过来。

有好奇，有疑惑，有打量，有窃窃私语的苗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向她紧绷的背影。

苏泠沆的身体骤然僵死，掐着手心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掐出血，整个人下意识往课桌里缩了缩，恐惧和窘迫缠在一起，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我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麻。

不等她发出半点声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压着所有慌乱，只留下平静：

“老师，她肚子疼，有点难受，趴一会儿就好了。”

班主任皱了皱眉，往这边看了两眼，终究点了点头：“那趴着歇会儿，实在不行就去医务室。”

“谢谢老师。”

我稳稳应下，等老师重新转过身继续讲课，才敢轻轻侧过身，手掌悬空停了两秒，反复确认动作足够轻缓，才极慢、极小心地贴在她的后背。

她的脊背又僵又凉，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都能摸到下面不住发颤的骨感，每一寸都在抗拒，每一寸都在害怕。我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怕稍微重一点，她就会彻底碎掉。一边顺，我一边悄悄用身体挡住侧面同学的视线，把她尽可能藏在我的阴影里。

我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扯下来，轻轻铺在她的臂弯里，反复抚平褶皱，垫出一点柔软的弧度，才极轻地哄着她慢慢趴下去。她顺从地伏下肩，长发垂落，把整张脸彻底藏进臂弯，只留下微微颤抖的发顶。我又悄悄伸手，替她把挡在脸前的乱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触碰蝴蝶的翅膀。

我又摸出几张卫生纸，捏在手里，想去递，却看见她的手依旧死死攥成拳头，指骨紧绷，指节发白，根本掰不开。

“苏泠沆……”我放软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把手张开一点点，我给你纸……不碰你，就放一下，擦擦手。”

她没动，拳头攥得更紧，像是在抗拒一切外来的触碰。

我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声音轻得像哄受惊的小猫：“张开好不好……就一点点……我不碰你，真的。”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她紧绷的指骨才极其艰难地松动一丝，缓缓张开一条细缝。

我立刻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掌心，又怕她握不住，微微托了一下，才收回手。

那一整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黑板上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我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她身上，时不时轻轻顺一顺她的背，留意着老师的目光，替她挡着周围好奇的视线。看她把纸巾攥得发皱、发潮、沾了冷汗，就再悄悄塞几张过去，动作小得像做贼，却固执得不肯停下。

我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扰到她，只能和她一起，在喧闹的人群里，维持着这脆弱又安静的一隅。

慌乱之间，指尖忽然碰到口袋里一块硬硬的、微凉的小东西。

是我早上塞进去的抹茶味巧克力，是我每次撑不住、快要崩溃时，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甜，是我黑暗里仅存的一点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