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墙壁,黑色的遮光窗帘,角落里堆着几台她们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电脑屏幕上是一段音频的波形图,红红绿绿的,像一座起伏的山脉。墙上那面软木板上钉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画。最中间的那张贴着一张手写的五线谱,只有四个小节,音符写得很潦草,但力度记号画得很重——ffff,极强。
“这是什么?”陈梦梅走近了看。
“新曲子的开头。”林清音靠在桌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写了一个星期,就写了这四个小节。”
“后面呢?”
“后面还不知道。”
泮云站在那面软木板前,一张一张地看那些便利贴。有些上面写着字——“高频太刺”“中频可以再厚一点”“试试Lydian调式”。有些上面画着简单的图形——圆圈、箭头、波浪线,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码。最角落的一张便利贴上,只写了一句话:“别怕,难听就重做。”
泮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林老师。”她转过身。
“嗯?”
“您这里,缺不缺人?”
林清音看着她,略感意外。“什么?”
“打杂的,端茶倒水,打扫卫生,整理谱子。”泮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我周末可以来。”
陈梦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泮云一眼,又看了林清音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林清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和她在北京时的那种笑不一样——不是客气的、克制的、把自己藏起来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我这里连饮水机都没有,”她说,“得自己烧。”
“我会烧水。”泮云说。
林清音看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来了别嫌无聊就行。”
那天下午,她们在林清音的工作室里待了三个小时。林清音给她们放了几段正在创作中的音乐片段——那些碎片的、实验性的、不太像“古典音乐”的声音。泮云听得不太懂,但她没有说“好听”或者“不好听”。她只是闭着眼睛听,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里面的小提琴,像是在哭。”
林清音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她在泮云看不见的角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她认可某件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傍晚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林清音泡了一壶茶,茶叶是前夫哥从西北寄来的,包装很简单,白色的纸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砖茶”两个字。茶汤是深褐色的,入口有一点点涩,但回甘很持久。远处的河面上,夕阳把水染成了橙红色,柳树的影子在水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
“林老师,”陈梦梅端着茶杯,忽然开口,“您后不后悔?”
林清音没有问“后悔什么”。她知道陈梦梅在问什么。
她看着河面上那片橙红色的光,沉默了很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淡淡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茶杯里,浮在水面上,像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不后悔。”她说,“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做。”
她没有解释“做”是指什么,是辞职,是搞工作室,是写这些没人听的曲子,还是更早之前的某件事。陈梦梅没有追问,泮云也没有。
她们坐在院子里,喝着那杯有点涩的砖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河面以下。天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