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煎熬度过整整两周,终于等到放学归家。
杨海藻背着简单的行囊,远远朝着自家方向望去,心口原本揣着满心归家的期待。可目光落下的那一刻,她浑身瞬间一僵。
自家大门口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杨姓本家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什么。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心头。好好的日子,门口突然聚了这么多族人,定然是家里出了大事。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脚步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一股冰冷的不安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走上前挨个和族里长辈、邻里熟人低声问好,强装镇定地迈步走进院子。
一进客厅门口,就看见常年在外务工的两个哥哥都回来了。
大哥杨成站在一旁,眼圈红肿,眼底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偷偷哭过很久,悲伤压抑在眉宇之间,藏都藏不住。
二哥杨佑最先注意到走进来的她,愣了愣,语气沙哑地开口:“海藻回来了?”
杨海藻慢慢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声大哥、二哥,目光就牢牢定格在杨佑脸上,一瞬不瞬。她心里害怕,又不敢主动发问,只能用眼神无声追问答案。
杨佑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心头不忍,却还是没有半分铺垫,用最直白冰冷的一句话,狠狠砸向她:“姥姥去世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猝不及防狠狠砸进杨海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怎么会?不过短短两周没见,那个最疼她、最温柔的姥姥,怎么就突然不在了?她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她全然忘了身边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群,就那样呆呆地伫立在客厅正中央,眼神空洞,浑身僵硬。
“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挡路碍事吗?”
大哥杨成带着满心烦躁与责怪的语气厉声传来,话语刻薄又冰冷。
换做平时,她早就下意识悄悄退到角落,缩起自己,尽量透明不碍任何人的眼。在家里,她早已经习惯主动隐身,习惯懂事退让,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这一刻,所有的规矩、隐忍、退让,全都崩塌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在意,满心满眼只有姥姥离世的噩耗。
她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木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宛如一具失去魂魄的石膏娃娃,没有半点生气。
屋内的长辈亲戚们商量完丧事安排,陆续从房间里走出来。杨佑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急又心疼,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拽到旁边不碍事的角落。
轻轻拉了一下,她纹丝不动。
杨佑只好加大力气用力一拽,力道过猛,杨海藻身子猛地踉跄着往一侧歪倒。杨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左胳膊,稳稳缓冲住她下坠的身体。
杨海藻顺势蹲下身子,缩在墙角,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麻木又无助。
很快,送丧的队伍准备动身。
杨海藻像是终于从混沌中回过一丝神志,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快步跑到停在门外的车上,默默坐着,不肯下来。
“杨海藻,你这个死妮子,赶紧给她下来!”
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骤然响起,满脸戾气,厉声呵斥,“哪有未出嫁的姑娘跑去参加发丧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从未见过母亲脸上带着这样浓重的悲伤,可这份悲伤配上她刻薄刺耳的责骂,显得格外违和,让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从小到大,她一向逆来顺受,事事听从她妈的安排,从不反抗。但今天,她不想听话,也不想退让。她只想好好送姥姥最后一程,这是她唯一能为姥姥做的事了。
她缩在车子角落,一言不发,默默无声地反抗,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这份沉默彻底激怒了母亲,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强行把杨海藻拽下来,嘴里还不断夹杂着难听的辱骂。
院里的亲朋好友、街坊邻里全都围了过来。有人好言相劝,有人悄悄窃窃私语,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眼底藏着幸灾乐祸。人间百态,在此刻展露无遗。
家里辈分最高、最有话语权的长辈及时开口,沉声制止这场闹剧:“时候不早了,别耽误主家办事。”
几位和母亲同辈的亲戚也纷纷上前劝解:
“孩子和姥姥感情最亲,就让孩子去送送吧。”
“是啊,老人家心里肯定也盼着孙女送最后一程。”
“现在年代不一样了,哪还有那么多老讲究。”
众人七嘴八舌劝说不停。母亲被这么多人盯着,虚荣心得到满足,也不愿在邻里面前落个刻薄无情的名声,只好故作大度,假意埋怨几句,顺势作罢。
全程混乱争执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缩在角落车上的杨海藻,身体早已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害怕眼前这场乱糟糟的纷争,还是姥姥离世的噩耗带来的生理应激。浑身发冷,手脚发颤,心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顾及规矩、面子、流言,没有一个人问她难不难过,痛不痛苦。
葬礼流程一步步推进,灵台跪拜、迎来送往、答谢亲友。在场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着悲伤,忙着应酬,忙着表演。
唯独杨海藻,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她和围观的街坊邻里一样,只能静静站在人群后面,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在这个家里,大人永远只会顾及自己的颜面、人情世故、世俗规矩。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女孩子的情绪,更不会有人心疼她的撕心裂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早已习惯不被偏爱,不被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