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潇和姐姐郭盼男一听说杨海藻姥姥去世,便每天都过来,想看看她的情况,默默陪着她。
高处石碑旁,郭潇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人群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杨海藻。
她孤零零站在人群里,面色麻木,眼神涣散没有半点焦距,茫然地望着远方。没有放声大哭,没有悲痛欲绝,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麻木地跟着队伍缓缓往前走。
隔着茫茫人群,年少相识的两人遥遥相望。
送葬的队伍里,有人真情流露,哭得肝肠寸断;也有人刻意装模作样,夸张演绎悲伤。生死面前,人心善恶、真假虚实,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灵堂正中,摆放着姥姥的遗像。照片里的姥姥眉眼温柔,笑意安详。
再也听不到姥姥笑着对她说一句“海藻来啦”,再也不会有温暖粗糙的手轻轻拉着她嘘寒问暖。那张照片笑得温和,却是阴阳两隔,从此世间再无最疼她的姥姥。
她再也忍不住,独自一人跑到姥姥屋后那片熟悉的菜地。
眼前一片绿意盎然,青菜长势旺盛,生机勃勃。一幕幕回忆汹涌涌上心头。
小时候,姥姥带着她在这里播种、浇水、施肥,一边忙碌一边念叨,盼着蔬菜快快长大,做好吃的给她。
稍微长大一点,她懂事地想帮姥姥分担杂活,让姥姥别太过劳累。姥姥总是笑着拒绝,让她好好读书,不用操心这些琐事。
她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外出打工前她明明回来过,还亲口答应姥姥,等赚到钱就给姥爷姥姥买好多好吃的。开学前她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以为还有大把机会可以好好陪伴他们。她一直拖延,一直以为来日方长,却万万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分别,竟然成了永远的天人永隔。这份迟来的醒悟,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伤痛。
郭潇放心不下,悄悄跟了过来,安静站在菜地边缘,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她的悲伤。
直到看见杨海藻脸色骤然惨白,身形摇晃,呼吸急促困难,像是快要窒息一般,他才慌忙快步冲上前。
“海藻!海藻,你看看她,我是郭潇!”
他一边急切呼喊,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后背传来的轻微痛感,让窒息的她勉强恢复一丝呼吸。她大口大口急促喘息,强烈的情绪冲击加上空腹已久,胃部剧烈痉挛。
腹中仅存的东西尽数呕吐干净,到最后只剩下苦涩发黄的胆汁,整个人虚弱到极点。
郭盼男在葬礼现场没看到弟弟和杨海藻,心里放心不下,急忙折返回家。刚走到菜地,就看见眼前狼狈又让人心疼的一幕。她立刻快步回家,端来一杯凉白开递到杨海藻手边,眼神担忧地看向郭潇,无声询问情况。
郭潇看着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杨海藻,对着姐姐轻轻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多言语,不要随意安慰,先让海藻慢慢缓过来。
郭盼男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喝下温水后,杨海藻的状态渐渐好转,脸色依旧苍白,但剧烈的应激反应慢慢平复下来。
三人一同挪到菜地旁的石砖围栏上静静坐下,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人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郭盼男心疼地拉起杨海藻冰凉的手,轻轻反复揉搓,想用掌心的温度,给她一点温暖和力量。
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让她冰封的心稍微有了一丝松动。在所有人都只顾着葬礼规矩、人情脸面的时候,只有无关血缘的他们,默默心疼她,陪着她。这份温柔,来得猝不及防,也让压抑许久的悲伤差点再次决堤。
感受到掌心的暖意,她缓缓回过神,抬头看了看身边默默陪伴的姐弟俩,随即又低下头,重新沉溺在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悲痛里。
郭潇看着她憔悴麻木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他清楚,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毫无意义,只会徒增她的伤感,只能低声缓缓开口:“海藻,她知道姥姥对你有多重要。姥姥走得很突然,没有经受病痛折磨,也算安稳。”
郭盼男连忙接过话,轻声提醒:“是啊海藻,你回来这么久,还没去看看姥爷吧?”
一听到姥爷两个字,杨海藻像是瞬间被刺激到,猛地一下子站起身。可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虚弱,刚站起就双腿发软,重重坐回石栏上。
她心里又急又慌。姥爷失去相伴一生的姥姥,此刻该有多难过,多孤单。她好想立刻跑到姥爷身边陪着他,可她又不敢。她现在情绪这么失控,状态这么糟糕,贸然过去,只会给伤心的姥爷添乱,只会让长辈们觉得她不懂事。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转,压得她头痛欲裂。
强烈的情绪波动加上连日空腹、悲伤过度引发的低血糖,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天旋地转。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强撑着身体等待眩晕褪去。
眼前密密麻麻的漫天金星缓缓消散,她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暮色笼罩村庄。
葬礼仪式渐渐结束,前来悼念的亲友纷纷陆续返程离开,喧闹的老宅慢慢归于冷清。
“海藻,你还是去看看爷爷吧。”郭潇沉默许久,还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忍,“昨天遗体告别的时候,爷爷伤心到站都站不稳,是被两个人架着,才送了奶奶最后一程。”
“是啊,灵车开走的时候,爷爷一路哭着追出去好远,撕心裂肺,最后是被旁人强行拦下来带回家的。”郭盼男脱口而出,说完才接收到郭潇略带责备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多,戳痛了海藻的心。
杨海藻听完姥爷的种种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酸涩又心疼。
她猛地从石栏上站起身,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朝着姥爷家那低矮老旧的小屋方向快步走去。久坐之后双腿发麻,她脚步踉跄,身形单薄又孤寂。
郭潇和郭盼男没有上前跟随,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弱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房屋土墙的拐角处。
暮色越来越浓,乡间小路风声萧瑟。
杨海藻满心担忧姥爷的悲伤,一心只想快点见到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