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藻一路快步走到姥爷家门口,脚步骤然放缓,站在低矮的土屋门前,心底百般踌躇。
她指尖微微攥紧,进退两难。
想立刻推门进去陪陪孤单的姥爷,又怕自己压抑不住心底的悲伤,惹得老人更加难过;想在外多等一会儿,又放心不下独自守着空屋的姥爷。
这一间老屋,曾是她最温暖的避风港。从前每次来,都有姥姥笑着迎上来,有姥爷温和的叮嘱。可现在,只剩满目冷清。她好怕看到姥爷孤苦无依的样子,更怕自己一开口,积攒的眼泪就会彻底崩不住。
屋里装的还是那盏老式五瓦灯泡。姥姥生前总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再亮的灯也看不清东西,不过白白浪费电费。
微弱的灯光勉强撑起一点光亮,屋内依旧昏沉沉的。浓重的寂静裹挟着整座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杨海藻目光透过半开的房门往里张望,视线扫过外屋,没有看见姥爷的身影。老式房屋门槛高高的,她轻轻抬脚,缓缓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里屋探寻。
外间尚且有微光,里屋却是一片浓稠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摸索着墙壁,找到电灯开关,指尖轻轻按下。
骤然亮起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里屋的景象。
姥爷孤零零枯坐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姥姥常年使用的老式枕头。那枕头约莫七八公分厚度,深蓝色粗布面料,里面填满晒干的麦秸。枕面上,是姥姥一针一线亲手绣的石榴与莲花,针脚细密,藏着一辈子的温柔。
每年麦收时节,姥姥都会拆下枕皮,换上新鲜晒干的麦秸。被烈日晒透的麦秸,混着阳光独有的暖香,那是专属于姥姥的味道。
一瞬间,无数童年回忆汹涌而来。小时候她最爱把整张脸埋在这个枕头里,用力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麦香与暖阳的味道。那是姥姥的气息,是安全感,是她童年里最安稳的慰藉。如今枕头还在,绣纹依旧,那个缝制它、温暖她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这里是只属于姥爷和姥姥的家。两位老人相濡以沫,相伴一生。
杨海藻站在原地,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她不敢在姥爷面前落泪,不敢流露半分悲伤。她怕自己一哭,本就心碎的姥爷,会更加难以承受。
突然亮起的灯光太过刺眼,在黑暗中静坐许久的姥爷下意识闭紧双眼。不过短短几日,老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双眼红肿不堪,眼袋松弛垂落,面容消瘦憔悴,脊背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硬朗。
杨海藻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关掉电灯,让房间重新回归安静的黑暗。她借着朦胧夜色,慢慢摸索到床边,安静坐在姥爷身旁,默默陪着他。
没过多久,屋外又传来亲友前来登门道别的声音。
若是一直安静待着倒还好,一旦外人上门寒暄,礼数场面便不得不做。杨海藻只好重新打开电灯。
姥爷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这般颓废憔悴、满心悲戚的模样,强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打算移步到外间应酬客人。
杨海藻连忙伸手扶住姥爷的手臂。记忆里的姥爷,腰背挺直,身姿硬朗,走路自带风骨。可如今,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能全然依靠她的搀扶,才能勉强迈步。
心底的悲伤瞬间泛滥成灾,酸涩堵满胸口。她多想做点什么,她好想时光倒流,好想姥姥能好好回来,好想姥爷不要再这样悲痛憔悴。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沉浸痛苦里,束手无策。
前来道别的亲戚邻里,口中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语。
无非是人已经走了,要保重身体,别过度思虑。
这些话听在杨海藻耳里,苍白又讽刺。
事情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谁又能真正感同身受?轻飘飘几句劝慰,根本抚慰不了生离死别的刻骨之痛。
她看着来来往往、寒暄说笑的众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抵触与仇视。
只希望这些人能早点离开,别再让身心俱疲的姥爷强撑精神应付场面。
此刻的她,像一只浑身紧绷、随时会竖起尖刺的小猫,浑身带着防备与戾气。
恍惚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时光,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养过的那只小黑猫。
那时小猫孤零零缩在晾晒的麦秸堆里,细细弱弱地呜咽。她一时心软,鬼使神差把浑身乌黑、模样小巧的小猫抱回了家。
小猫一身油亮黑毛,眼眸像剔透的黑曜石,耳朵小巧灵敏,小小的一团缩在手心,软糯又可爱,瞬间萌化了她的心。
那时候的她,偷偷把小猫藏在二楼自己的卧室里。省下来舍不得吃的口粮,一点点分给小猫。一人一猫在无人知晓的小天地里相互陪伴,彼此依偎,度过无数安静又温暖的夜晚。
小猫渐渐长大,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不再安分守己待在狭小的卧室。她每天上学前都会仔细锁好房门,生怕小猫乱跑被家里人发现。
往日里,她放学上楼打开房门,小猫都会第一时间扑进她怀里,亲昵舔舐她的手心,一人一猫肆意嬉闹。
可那一天,推开房门,小猫没有像往常一样奔向她,反而飞快从脚边窜出,顺着楼梯一路跑下楼。
她还没反应过来,楼下就响起母亲尖锐刺耳、不堪入耳的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