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这样的关系,但没有一个人认为周亦安是走后门进的这所大学,她展现出来的能力让所有见过她的人折服。
周亦安的父母相爱三十余年,每天早上一起散着步到大学教书,上完晚课买菜回家做饭,过着既富足,又十分有烟火气的生活。周亦安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顺理成章地喜欢读书,顺理成章地考上985,顺理成章地想要读研、读博、留在大学当老师。
她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河,河水又清又浅,水草可以自在地招摇,波光可以自由地荡漾,即便哪一天河水不小心浸湿了小船,那也只是因为船上人想要捞一船星辉。
但许蘅不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源头在哪里。也许是垃圾堆旁的臭水沟,也许是一处被填平的污水塘。她只是忽然出现了,从某个谁也说不清的断崖边上,倾斜而下。也许能落到大海里,被稀释,被冲淡,被那么多干净的水裹挟着,终于也变得干净。也许砸在礁石上,碎成粉末,渗进石缝里,永远干涸。也许落在淤泥里,和那些烂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她。
班会结束的时候,周亦安把刚刚写的文献综述保存下来,关上了维普期刊网,想要等大家都走之后关灯关门。但是教室里留下了最后一个人,迟迟未走。
许蘅还在看手机,屏幕上出现了GUCCI的官网。
周亦安本想上前,但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可能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句“她和她妈一样”,也可能是导师前几天说的“现在的学生越来越功利,真正想做学问的人太少”。
但周亦安还是开口了。或许是因为爸妈从小到大言传身教的那句话——人应该向上走,也应该帮助别人向上走。
“许蘅。”这是周亦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许蘅抬起头。她有一双非常富于变化的眼睛。有时候那里头盛着蜜糖,是稠的、软的,看人的时候像要化开,甜甜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柔和得不像真的。但糖衣化开之后,就会露出藏在内里的刀子,薄薄的,冷冷的,能把人剐得遍体鳞伤。现在许蘅看周亦安的眼神是后者。
“有事?”
周亦安说:“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管你的生活。但是,你……你还有时间。大三下,还来得及。你可以补考,也可以重修,从现在开始努力学习的话,或许真的可以考上研究生。如果你需要笔记,我可以——”
许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其短促,像是出于生理反应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站起来,因为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可以俯视周亦安。
许蘅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一半是鄙夷,鄙夷这个人,鄙夷她那种妄图拯救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的模样,鄙夷她那样光明磊落、正气凛然、却无聊透顶的人生。
你凭什么?
你懂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可以救我吗?
我为什么需要你救?
我很好。
这些念头像刺一样扎在那里,疼痛地令她安心。但另一半很软,软得让她害怕。
是某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几乎已经被她忘掉的东西。居然还真有一个人没有放弃她,居然还有人愿意跟她说话,不是那种眼神,那种语气,是真的平等的、毫无芥蒂地在跟她说话。
这两种极其激烈的情绪压在她胸口,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应该生气,应该无能地愤怒,应该用最锋利的话把这个人刺走。或者她应该感动,应该迷途知返,应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来,变成那种可以被拯救的人。
但她哪个都没有做。
生气不像她。感动也不像她。她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或者她早就没有自己了。她只知道胸口那团东西堵在那里,找不到出口,堵得她想逃。
所以她张开嘴,选择了自己最得心应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