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彻底沉了下来。
风裹着湿冷钻进老巷每一道砖缝,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枯瘦的枝桠斜斜挑着灰白的天。清晨时常会蒙上一层薄霜,落在窗台、墙头、青石板上,白蒙蒙一层,要等到近午才慢慢化开。校园里已经弥漫着期末与放假的气息,公告栏贴满寒假安排,行李箱滚轮在路面滚过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频繁。
温书是甬城人。
这件事她很早以前就跟施砚提过,只是平日里埋在课业与陪伴里,并不显眼。直到期末将近,返乡的气息越来越浓,她才不得不开始收拾东西,一遍遍查看车票,盘算着回家过年的日子。
施砚听到她要回甬城时,面上依旧温和,心底却轻轻空了一块。
这大半年来,温书已经是她生活里最稳定的暖意。清晨的粥、傍晚的灯、饭桌上的声音、沙发旁安安静静的陪伴,早已成了她蛰伏日子里的惯性。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个寒假,老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屋内再不会准时飘来饭菜香,她便有些不习惯。
“家里人都在甬城?”施砚状似随意地问。
“嗯,爸爸妈妈都在,过年要一家人一起。”温书低头整理着书包带,声音轻轻的,“我从小就在甬城长大,每年寒假都回去。”
施砚“嗯”了一声,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不会拦,也不能拦。温书有她的家人、她的生活、她的来路,不是只属于这条老巷、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影子。越是明白这一点,她越是珍惜眼前还能朝夕相处的日子。
温书也舍不得。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一走,施砚又要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一个人面对所有暗流的状态。陈泽远的人还在附近徘徊,施砚依旧不能轻易出门,连置办些东西都要格外小心。她一走,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做不到。
于是临走前那几天,温书来得格外早,走得格外晚。
她把施砚冰箱里塞满易存的食材,包好饺子、馄饨分袋冻起来,炖好一锅汤盛在保鲜盒里,又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窗台、角落都仔细擦过。她不放心,一样一样叮嘱,像在交代一件极重要的事。
“前辈,饺子在冷冻最上面一层,煮几分钟就好。”
“汤热一下就能喝,别总吃凉的。”
“水果我都洗好装起来了,记得每天吃一点。”
“夜里别熬太晚,手机声音开着,我随时都在。”
施砚静静听着,一一应下,眼底柔得发暖。
她伸手替温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知道了。你回家好好过年,别总惦记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甬城给我发消息。”
“嗯。”温书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掩饰情绪。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一走,不只是距离变远,更意味着她那段藏在心底、关于明年夏天进入泽远的计划,只能在甬城的家里、在手机背后继续悄悄进行。她要一边陪着家人过年,装作一切如常,一边在暗处继续搜集资料、打磨简历、研究泽远资本的一切。
不能让施砚看见。
不能让家人察觉。
所有心事,都要藏在屏幕之后。
离校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冷的雨丝。
温书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站在施砚公寓门口。她想抱一抱施砚,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仰起头,认真地说:“前辈,我走啦。开学我就回来。”
施砚站在门内,没有出去送——她不便在外面过多露面,只是轻轻点头:“一路平安。到了家,记得报平安。”
“好。”
行李箱滚轮在楼道里发出轻响,渐渐远去。
门轻轻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施砚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少了温书的气息,连空气都好像冷清了几分。
温书坐上返乡的列车,一路向南。
从阴冷的城市,慢慢靠近水汽更重、风里带着海味的甬城。窗外的风景从枯木荒街,渐渐变成河道纵横、白墙灰瓦的江南模样。她靠在车窗上,一路都在看手机,生怕错过施砚的消息。
真正踏入甬城地界,一股熟悉的湿润暖意扑面而来。
街道、口音、空气里的味道,都是她从小长大的印记。家人在车站接她,一路笑着说话,问学业、问生活、问在那边过得习不习惯。温书一一笑着应答,乖巧温顺,和所有回家过年的大学生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