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躺在帐篷里,肩膀上的伤口在发烫,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睡不着,也不想睡。她把十字架握在手里,嘴唇微动,
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在战场上死了,海伦会知道吗?
海伦会知道她曾经在消失的那一刻想说什么吗?海伦会知道她每天都在心里念她的名字吗?海伦会知道在那片遥远的、她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土地上,有一个人在用全部的生命想念她吗?
不会的。
海伦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撕裂了一点,鲜血渗透了绷带,但她没有感觉到痛。
她只感觉到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痛。
那不是刀伤,不是箭伤,不是任何她在战场上受过的伤。那是一种从内部生长的、慢慢蔓延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每一根骨头的痛。
她想回去。
不是回法兰西——她已经在法兰西了。是回到那个花园,回到那棵月桂树下,回到海伦看着她的那个黄昏。她想握住海伦的手,想告诉她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想看着她笑,想听她用不标准的法语叫自己的名字。
但她不能。
她有使命。
这个想法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贞德坐起来,把十字架攥得更紧了。
“主啊,”她说,声音沙哑,“求祢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把这些感觉压下去吗?我是不是应该忘记她…我应该——”
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应该忘记她”这几个字。
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这几个字让她觉得比任何一次冲锋都更接近死亡。
“我做不到,”她低声说,“主啊,我做不到。”
没有人回答。
帐篷外面,夜风穿过营地,吹灭了某处的篝火。远处有人在换岗,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贞德低下头,额头抵着十字架。
银质的金属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边缘嵌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在心里重复那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像念一段不属于任何宗教的祷词。
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像在确认一件事——不管上帝是否允许,不管使命是否允许,不管这个世界是否允许——
她还在这里。
她还在她的心里。
而那个位置,没有任何使命可以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