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条裂缝从第一个字就开始蔓延,到“回来”这个词的时候,整个声音都在颤抖,像一面被敲了太多次的鼓,终于要破了。
“你知道向一个你不信的神祈祷是什么感觉吗?”海伦问,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在深夜里跪下来,对着一个你不认识的十字架,用你不太会说的语言,向一个你不了解的神明祈求,是什么感觉吗?”
贞德摇头。
“像是溺水,”海伦说,“像是抓住一根不知道能不能救你的绳子。”
她把十字架塞回领口,手指在链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我嫁给了墨涅拉俄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因为我想嫁,而是因为——做王后比做公主有更多的权力。更多的人,更多的消息,更多的资源。我可以派更多的人去找你。”
贞德看着她。
她想起了自己在奥尔良的日子。每天祈祷,每天寻找回家的路,每天在沉默中等待。她以为那是漫长的。但和海伦的十年相比,她的几个月像是一瞬间。
“后来他发现了,”海伦说,“墨涅拉俄斯。他发现了我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贞德想起了什么——不是温柔的东西,而是更原始的、更危险的。像宙斯。像那个在神话中随心所欲地改变形态、降下雷霆、把整个特洛伊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
“他说,你找的那个人不存在。他说,你疯了。他说,你抛弃了你的国家、你的丈夫、你的责任,就为了一个幻想。”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贞德下巴的皮肤里。
“他说你是假的。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说你不值得。”
贞德没有躲开。她看着海伦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了十年的火,看着火舌舔舐着理智的边缘,看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已经无法被任何东西控制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真的,”海伦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话,“我知道你存在。我知道你穿过那场战斗,知道你要回去拯救你的法兰西,知道你——你走的时候想说什么。”
贞德的心停跳了一拍。
“你想说——”
“别说。”海伦的手从她下巴上松开,手指移到她的嘴唇上,再次按住了她。“别现在说。让我先说。我等了太久,让我先说。”
贞德闭上了嘴。
海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油灯的阴影中跳动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手指在贞德的嘴唇上轻微地颤抖着。
“我爱你,”她说。
三个音节。希腊语。她的母语。从舌尖滚落的时候带着十年的重量,沉重到贞德觉得整个木马都在震动。
“我爱你,”海伦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你从天上掉到我床上的那一刻开始。从你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开始。从你听不懂我的话但还是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贞德从来没有见过海伦这样哭。之前海伦哭的时候是安静的、克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的眼泪是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的,每一滴都带着声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呜咽。
“你不应该这样活着”——这句话她曾经对贞德说过。但这十年,她自己就是这样活着的。不吃饭、不睡觉、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寻找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对着一个不属于她的神的十字架祈祷,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在一场不想要的婚姻里计算着每一步,只为了有更多的权力去继续找。
贞德看着她,眼泪也在流。
她的手腕被绑着,她动不了。但她的身体在往前倾,整个人都在朝海伦的方向倾斜,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
“海伦,”她说,声音沙哑,“解开我。”
海伦看着她,没有动。
“解开我,”贞德又说了一遍,“我不会跑。”
海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开始解。
她的手指在发抖,绳结又紧,她解了很久。贞德就安静地等着,看着海伦的头顶——那个被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在解绳结的过程中松了一些,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她的耳边。
绳结终于解开了。
贞德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丝血。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痛。
海伦看到了那些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