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被带走的那天,海伦正在花园里摘白玫瑰。
她想编一个花环。让娜上次戴花环的样子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白色的花瓣,深色的头发,通红的眼眶,和那句沙哑的“谢谢你”。她想再编一个,比上次更大,更密,用最白最饱满的玫瑰,让让娜在祈祷的时候可以把它放在十字架旁边。
她摘了十二朵,放在篮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花园的拱门时,她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不是风吹的那种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面到天空都在震动的变化。她的耳朵嗡了一声,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白玫瑰滚落出来,花瓣散了一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让娜的脸,她的笑容凝固了。
“让娜?怎么了?”让娜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震颤。那种力量在召唤她,在拉扯她,在把她从这个世界里剥离出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透明,指尖已经开始模糊。
海伦看到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白色的玫瑰从手中滑落,花瓣在落地时散开了,像一场无声的雪。
“不”海伦说,声音沙哑,“不,不要——”让娜伸出手,握住了海伦的手。她们的掌心贴在一起,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让娜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得虚无,像雾气一样从海伦的指缝间流走。
“海伦”她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练习了太多次告别——对法兰西的告别,对家乡的告别,对童年的告别。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让娜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指甲嵌进海伦的掌心里,有点痛。但海伦没有松手。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指发白,紧到她觉得让娜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我要回去了”让娜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人。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或者“晚饭很好吃”。但海伦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那种把所有的恐惧、不舍、痛苦都压在舌头底下、不让它们溢出来的克制。
“不”海伦又说了一遍。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滴在让娜变得透明的手指上。“你还没有——我还没有——”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想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但那个词太重了,重到她在这个时刻说不出口。她想说“不要走”,但太自私了。她想说“带我一起走”,但太荒谬了。
她只是攥着让娜的手,指甲嵌进让娜的掌心,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留住。
让娜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是海伦第一次看到让娜哭。不是眼眶红,不是水膜,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涌出来的、顺着脸颊滑落的眼泪。让娜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在颤抖,但她的嘴巴是闭着的,像是连哭泣都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海伦”她说,声音碎了,“谢谢你。”
让娜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她的腿变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海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但那只手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真实。
“谢谢你教我为自己活一次”让娜说,声音在发抖,“虽然……虽然我只学会了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我会回来的”让娜说。
海伦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谎言。让娜不知道这个时空裂缝会把她送到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活着,不知道海伦是否还在等她。但海伦选择相信它。她选择相信让娜会完成使命,会活下来,会回来,会和她一起去看花、看海、看星星。
“我等你”海伦说。
让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