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陷落的那天,海伦在城墙上。
她看到了那只木马。
巨大的、木制的、被希腊人留在海滩上的马。特洛伊人以为那是献给神的礼物,把它拖进了城里。海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只木马被拖过城门,拖过大街,拖到雅典娜神庙的前面。她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最后一个梦是三年前——她被人侮辱的那个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海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她死了,所以灵魂不再来打扰她了?还是她活着,但不再需要她的祈祷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握着十字架,还是会念那些她不明白意思的法语祷词,还是会对着那个她不认识的上帝说同一句话。
“请祢让她活着。”
那天晚上,她再次做梦。
火。
不是壁炉里的火,不是祭坛上的火,而是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的火。柴堆堆得很高,木柴潮湿,浓烟滚滚。她被绑在柱子上,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把她固定在那根粗重的木桩上。
火焰从她的脚底烧起来。
海伦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不是祈祷——
海伦已经学会了辨认她祈祷时的唇形。那不是祈祷。那是三个字。三个音节。她看不清是哪三个字,但她的心脏告诉她,那是她在心里念了七年的词。
火焰吞没了她的身体。她的盔甲在高温中变红、变软、变形。她的头发卷曲、燃烧、化为灰烬。她的皮肤在火焰中裂开,露出下面鲜红的、正在炭化的肌肉。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一遍又一遍。直到火焰吞没了她的脸,直到海伦再也看不到她的嘴唇。
海伦惊醒的时候,枕头湿透了。不是汗,是眼泪。她的脸上全是泪,脖子上全是泪,胸口全是泪。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不是被惊醒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推了一下——一股温柔的、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的身体从睡眠中推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间。
空气里有东西。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整个房间的磁场变了,像是空气中多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粒子,像是——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她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夜晚,第二次是她消失的那个傍晚。
特洛伊在燃烧。
火焰从城墙的方向蔓延过来,把夜空染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喊杀声、哭嚎声、金属碰撞声。希腊人从木马里爬出来了,城门已经被打开,大军涌入城内。
海伦没有在意这些。
然后她看到了。
城墙下面,靠近城门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月光从城墙的缺口处漏下来,照在那片空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烧焦的、破破烂烂的衬衣,赤着脚,头发散乱在肩膀上。她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的痕迹——手臂上,脖子上,脸上。皮肤皱缩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尸体和火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警惕。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海伦听不到。
海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