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俞笙听得见,也听得懂。她能分辨出依附,排斥,忌惮与打压。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每一句话后,都缠绕着利益。
就在这些议论的低潮中,身边,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响起。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林在舟微微向前倾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者,然后转向俞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讨论涉及内推资格这种需要评估的事项,或许我们更应该将焦点集中在申请者可验证的能力数据上,而非容易引发歧义的宏观推测。毕竟,”她轻轻靠回椅背,重新隐入些许阴影。
“内推考核,考核的是人,不是整体秩序。”
林在舟的话,将讨论的焦点,重新拉回到“能力验证”这个层面上来。这给了俞笙一个喘息和反击的支点。
俞笙深深地看了身旁的林在舟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简单的汇报。
俞笙抬回了眼,蓝色的眼睛扫过众人,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地压过了即将再次引起的窃窃私语。
俞笙顺势接过林在舟的话:“诸位一直在强调规则,强调秩序。百年来,规则确实确保了体系的运行,秩序也过滤了不稳定因素。但是否也忽略掉了某些……我们未曾预料到的‘资源’?”
她调出氧界联合学院近十年高阶研究员的晋升数据,指向其中几个下滑的区域。“如果我们永远只用同一套标准筛选同一类人,那么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限制了新的可能?”
“让江莱参加一次额外的、公开透明的能力测评,并不会撼动现有的评级体系。但如果我们因为她的出身和过去的评级,就武断地关闭通道,那么净氧塔,乃至纯氧楼,是否可能永远失去一个真正的A+?”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一个人的价值,究竟是一张纸上的历史评级更重要,还是她头脑中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思维更真实?”
议事厅里落下一片寂静,没人看她的目光。
陈菁丽适时地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俞笙说得固然动听,但我们如何验证你口中的‘真实能力’?又如何确保所谓的‘特殊考核’公平公正?”
“难道大家要去重新审视每一个C级、D级的学员吗?”
林在舟闻言,挑眉,彻底收回了刚刚参与讨论的身形。
俞笙迎向陈菁丽的目光,毫不退让:“验证方式自然可以改变,由专家组出题,提高内推考核的传统难度。”
“我与江莱,同时在全程监控下完成同一考核。最终,不仅比较总分,更比较核心解题思路、时间把控、以及面对高难度题目时的突破能力。时间差与正确率浮动不超过5%。”
“如果她的表现,确实能达到与我相近的水准——那么,这证明她应该拥有一个……为纯氧楼效力的机会。”
这个提议大胆且具体,将她自己完全置于被比较的位置。
谁不知道俞笙代表的是整个评级体系里最杰出的水平。
如果江莱表现不佳,不仅江莱失去机会,她俞笙的识人眼光和这份提议本身,也会沦为笑柄。
所有目光,包括俞绍川的,终于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漫长的沉默后,俞绍川终于开口。他没有看俞笙,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声音沉稳:
“此事涉及规则根本,牵连甚广,不可草率定夺。暂定后续由各家族举票推进,其他的,日后再议。”
日后?
举票?
无限期搁置、更多的利益交换、更漫长的扯皮。
最终,大概率的不了了之。
俞笙的心猛地一沉。她即将完成高专学业,正式进入纯氧楼家族的核心决策层。一旦她离开学院,江莱将更难进入这些纯氧楼家族的视野。所谓的“特殊考核通道”,随着她学生身份的结束而彻底关闭……
一股焦灼与不甘的热流冲上心头。
江莱不能等,她也不能等。
俞绍川示意秘书准备结束会议记录,众人开始收拾面前的数据板,俞笙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刺耳。
“父亲!”她的声音提高。
所有人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带着惊讶、不悦,纯粹的看戏心态。
俞绍川抬起眼,正眼看向她。那双与俞笙完全不同的眸色里,满是被打断的不耐。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秘书关闭了实时记录投屏。屏幕上滚动的会议纪要瞬间消失,变成一片哑光的黑色。
“俞笙,”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目光落在她蓝色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冰冷,“你的伤需要静养。你更应该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毕业答辩,以及后续家族为你安排的事务。“
“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