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胜利说要摧毁对方的精神塔,这不是个小任务,颜珉手里握着那个静默装置,万霖让他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打开,可以维持三四个小时。他摸了摸自己的包,里面除了物资就是炸药,摧毁最朴素的方式也只有炸毁精神塔。
雨林很湿,蜿蜒的小路上不仅有横在水边的木枝还有长蛇,它们长得和树枝太相似,一不注意就会踩到软乎乎的一团。在雨林区的时候,这些“小动物”要比敌人危险得多。“啊!”夜空被一声队员的嚎叫打破一道,颜珉迅速回过头去对着方解元打了个手势,方解元还不等他多说就已经转身拔着脚上的泥泞朝声音来源走过去,他包里面存放了很多救援类工具,纱布和除菌液多了去了。只要这个队员不是被蛇咬了,一切都好说。
藤蔓顺着树挂到下面,一群人黑压压围在那个队员身旁,他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有痛苦的细细的抽气声。方解元从后面绕了过去,手里拿着急救包说让一下,到了人群中心他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名年轻的向导直挺挺躺在又脏又粘的地里,腿被树枝狠狠喇了一大条口子,在夜色里看着就像一条长蜈蚣附在他身上。他脸上晶莹的汗珠满了一头,纵使他再能忍也抵不住身体被撕裂的苦楚,正捂着腿呲牙咧嘴地无声呐喊。不幸中的万幸就是这个人确实没有被蛇咬,但是看这出血量纱布和绷带是绑不及的,必须马上得到救治才行。
几个哨兵见方解元挤过来,跟他低声说:“这是江临的向导阿秋,被林子里戳出来的一截长树枝被划的。他的战斗裤救了他一条命啊,不然这种深度怕是要划到动脉了。”另一个人来回搓着裤子,说不出的着急:“啊呀,啊呀,这下我没法跟江临交代了。他有夜盲症我就应该一眼不差地看着他呀。”
方解元看了看地上的阿秋,到处看了几眼,这鬼地方都没个能落脚的地方,更别提一个“伤员”。他从包里面掏出来另一个大包,里面满满的都是清理伤口的东西,他递给了最近的一个人说“你帮他简单处理一下,我去跟颜珉说。”
他踏着小步子跑到颜珉身边,前面颜珉还在稳步前进着,已经和后半部分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看见方解元过来只是扫视了他一眼,方解元凑到他跟前低声说:“阿秋受伤了,伤口不小,他走不了了。”颜珉短暂张了张嘴,他先想到的并不是阿秋,而是江临,江临这个战场上的好手如果失去了向导,就像弓箭手失去了眼睛,这还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没有了阿秋江临的心还能不能稳得下去。有时候并不是战力有多么厉害才能打胜仗,上去不就是比谁内心更定更不怕死吗,敌人在和你擦刀锋交枪炮的时候你突然想起来家里喝药的老娘,就这一下的功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老娘了。所以阿秋受伤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江临。颜珉低着头想,嘴唇被牙齿磨着。方解元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江临在后方,一时半会儿不会知道。”颜珉说:“把阿秋留在这儿让崔部长带人来带他回去,跟江临说他向导跟我们,这次没办法和他一起了。他会信。”方解元点了点头,又跑到后面。
雨林里黏糊糊的湿气浮在他脸上,他都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水汽。裤子都潮在他腿上,一点不好受。阿秋已经被简单包扎好,刺眼的红色在黑夜里呈深黑色,没有哨兵那么好的愈合力他也只能坐在地上等人带他走,脸上有几道泪痕。他认识方解元,刚看见他就急忙说:“我还能走,让我继续走吧!”方解元无奈地摇了摇头,阿秋拧过脸去,一滴水珠滑落到他裤子上。小声说:“那江临怎么办?他太莽了。”方解元蹲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说:“有你在,他活着回来。”方解元说的很认真,阿秋也只愿意相信这一句。怔怔地点了点头。方解元对身边的人说“走吧,阿秋在这里等崔胜利带人接他,我们要赶快走。”他指了指前方,都已经看不到颜珉的影子了。
天色黑的没边,有些云也消散了。出发的时候是晚上八点,现在是十二点,他们刚刚才出雨林区到达第一个冷干的集合点,这里是之前被象塔做装置爆掉的一处残垣断壁。后面的人加速跟上来,听着颜珉在传呼器里说:“分三路兵走。”这是他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到达第一个集合点之后就要分开行动,江临和孟萧还有他各带一队,他们要像蛇一样三面环抄掉那个精神塔。带着这么多人还没过去就被发现了。其中颜珉要从正面袭击再先行撤退,所以他带的人数是最少的。仅仅有七个哨兵和三个向导。当然,这里面还有陆逸发,张准和李鹤阳。还有沈然。这次任务很重要,偏偏人手不够,张准和李鹤阳又是极为有实战经验的优秀哨兵,崔胜利把他们丢出来戴罪立功,脖子后面被植入一个芯片实时观察动向,一旦出现任何反常的行为当场爆破。会落得和象塔那个被抛弃的向导一样的结局,灰都不剩下。这就是白塔对背叛者的处理方式。用崔胜利说的话那就是“既然已经要背叛白塔了,那就让你们先适应一下象塔的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颜将军。”颜珉看着熟悉的队员,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说“别叫将军也别喊长官了,就叫颜珉吧。”,沈然笑着说“颜珉。”很快小地方就剩他们自己队伍里的人了。零零散散自觉地在颜珉前面排成一列。新的那个向导也是最顶尖的s级向导还是沈然的朋友,很靠谱。颜珉说:“我们先休息一个小时再前进,我们到精神塔的前方是个直线,要比其他人快,现在可以养精蓄锐了。”说完,他率先走到墙边坐下,用包靠在身后。
其他人也到另一处墙角窝着去了,有觉不睡是傻子。方解元坐到颜珉身边,刚坐下还嫌不够,屁股一扭一扭的缓慢挪动到颜珉身边,直到他们之间不仅是衣角贴在一起。颜珉突然开口说:“靠我身上。”方解元欣喜,颜珉居然有一天能说出这么主动的话。他轻轻把头靠在颜珉的头旁边,扭着脖子其实不算舒服。颜珉看着他怪异的样子,上手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前面的胸膛,这样才能让方解元的身体完全展开。方解元要泪流满面了!颜珉怎么对他这么好,话说回来颜珉好像一直都对他非常好!他乐不可支地蹭这个舒适可靠的大抱枕,然后就听见颜珉幽幽地说:“你这样靠刚好给我挡全部的北风。”说着还打了个哈欠。气得方解元想就这样压死他,最后还是没有实施,光是瘪了瘪嘴,假装委屈地说:“好吧,这确实是我的职责。”颜珉乐了,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赶紧睡觉,现在只剩下四十八分钟了。”方解元哦了一声,又过了五六分钟,他听见颜珉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小声地试探道:“真的会有人去救阿秋吗?”颜珉的呼吸一滞,他说:“大概吧…”方解元抬起头,在黑暗中颜珉也能清楚地看见他眼里的惊愕
“什么叫大概?”,颜珉苦笑了一下说“我不确定崔胜利会不会为了他一个人耗费力气去雨林深处。”方解元用气声说话,挡不住发抖的语调:“难道说你知道阿秋待在那里就是等死?”他的心里打了一个响雷,要早知道是这样他就扛着阿秋也要过来总比在潮湿的地狱要强。颜珉过去揽他的脖子,又把他拉回到了自己身边说:“不会,阿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向导,我们都很清楚崔胜利,他会自己想办法的。”方解元心里的寒意传遍全身,他既因为阿秋可能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感到无谓的害怕也因为颜珉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为这个吃人的塔耗尽一切感到从头到脚地悲凉。他睡意全部,他知道颜珉也是一样。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为什么对塔这么尽忠?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简单地尽忠,而是你太…太过于。”…就好像把这个塔当成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一样,别人只是当作一个工作,对于死亡总是恐惧的,颜珉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恐惧二字。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了无牵挂。
颜珉用眼睛描摹了一番方解元的眉眼,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真快,都23岁了还能再长,方解元的眉眼更加深邃,显得他那头略显轻浮的卷毛都要更规整。颜珉很清楚,自己现在对方解元的态度已经不是一开始的轻蔑,有一种不清不楚的情愫在他们之间游荡。
他说:“我答应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