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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恐惧（第1页）

“谁？徐澄？陈续？还是…万霖？”

颜珉低低笑着，揉了几把方解元手感尚可的卷发：“都不是，是我的父母。”

父母？方解元想过颜珉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父母。可是林樾不是告诉他颜珉是在塔里长大的吗，还叫那个颜部长叫颜爸，他还有真正的父母？等下，这应该是两个人吧。

颜珉说：“这个塔里有的人是被培育出来的，有的人是意外分化被塔捡走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父母是向导和哨兵。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后来颜部长算是我的养父，他是我爸的战友，对我非常好。我十年前才知道原来我有父母，其他人对于这件事闭口不谈，颜部长会简略地告诉我一些事，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罢了。”

“你既然没见过你的父母，为什么说你答应了他们？”方解元说得小心翼翼。

“大概是因为那封信吧，颜部长给我的，说是我父母绝笔。上面就是说他们愿意为白塔付出生命，这是哨兵和向导的职责，希望我也能步他们的后尘，这样死去是最有意义的离开。”

方解元脑子里有一百句话想说，他太不同意颜珉说的话了，一个爱孩子的父母也绝不可能说出这样没有人性的话。但是这些话他不能和没见过父母的遗孤说。于是他缓缓引导道：“你也这样觉得吗？”

颜珉没说话，可能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听见方解元说：“没有想过退休去过自己的生活吗？你拿到的奖金很丰厚。”假如颜珉没有为塔奉献一辈子的心，按照他为塔工作的时间来算，再过五六年他就可以退休拿着令人艳羡的奖金逍遥自在下半生。方解元想起那个分塔的建设，虽小但设备齐全很温馨。颜珉是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也是变相地为白塔服务，他自己仍然在过朝不保夕的生活。还有没有什么是属于他自己的呢？

“除了这里，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颜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示弱的成分，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正因为这样，方解元的心才会像刀割一样钝痛。隐约间他能感受到这种情绪并不是真实的，颜珉身上所有的爱都是虚浮的，从没有一场大雨般倾注覆盖过他。一个小孩要是从小就没有父母，那么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感受不到那么真挚纯粹又毫无保留的情感了，这和颜部长，和他的朋友们赋予他的爱都不一样。

方解元用手掐着自己的虎口，努力让自己语气淡定。“你可以过你想要的人生，不用拘泥在这里，生活里还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美好，这里…这里连条狗都没有！”

颜珉噗呲一声笑了，“你不是我的狗吗？”方解元大叫一声，用手去推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方解元每天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如果真有尾巴会摇得很欢吧。颜珉只是逗逗他。

“小小年纪以为自己是人生导师吗？一套一套的。”颜珉笑着看他。

方解元泄了气，靠在他肩膀上和他头靠着头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人生的意义。”

颜珉抓过了他伸过来的手，“好。”不知道是不是马上要进行一场激烈战斗的原因，他今天好像格外喜欢回应方解元。方解元说的话让他心里产生一个小小涟漪，连他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也会有贪生怕死的一天吗，要真有这样的一天，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难道面对平静，比面对豺狼还需要更大的定力？

一个小时像尿一样流走了，颜珉把方解元的头推开。小声在传呼器里说“要出发了，都清醒点。”

陆逸发今天看上去很憔悴，话也变少了。只低着头埋在黑色的战斗服里，不说话还算是个冷峻的帅哥，方解元想。沈然还是以前的样子，过来大咧咧揽着方解元的脖子还不忘拉着自己的那个好朋友。他的状态要比陆逸发好很多，眼睛亮闪闪的。之前他和方解元闲聊的时候就说过，他享受战斗的感觉。也是，方解元摇了摇头，沈然天赋异禀，谁不爱干自己天生就能干好的事情呢。其他哨兵默默跟在后面。平坦的大地上零散的几个年轻人在走，这一块是整个路全程唯一毫无遮挡的地方，树，石头，一概没有。以前是做爆破训练的地方，现在早就荒废。由于爆破的辐射碎片太多寸草不生，地面呈干灰色，俗话说就是地已经死了。

方解元听着风呼呼刮过身上的战斗服，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啊，真好。方解元，你感受到了没有？”沈然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问他。

方解元让他问得一愣，哪里好？周围是安静挺适合睡觉或者沉思，现在不是时候吧。

沈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己说道：“我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那是他的灵魂。我能听到风的温柔低语，我能感受到万物生长。草木的灵力。如果我们是哨兵，应该能听见远处的波涛摇曳声音，能听见树林里那片土壤有小虫子爬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方解元看他一副陶醉的样子，说的话含糊：“还有什么？”

沈然笑着打拍了他后背一下，有背包的缓冲方解元感受到有人碰了他一下而已。“你不也是向导吗，再给我装傻试试，自己感受呀。这一块儿的磁场可真温润。我要能又是向导又是哨兵就好了，高敏感度的身体还不受侵入，那该有多好。

方解元被他说的灵魂啊，水流说糊涂了，他喃喃地说：“这么好吗？”

沈然看他有些不对劲也只当是没休息好，他说：“废话，当向导和哨兵哪个不好，你没休息好吗，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方解元试图身体力行去感受沈然说的水流，土壤，灵魂。极其用力地舒展自己的身体，闭着眼睛感受风和天空。可惜，除了脸上有丝丝凉感以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第一次想要知道真正当向导是什么感觉，很想。

真正当了向导，还能进入颜珉的精神，触碰到哨兵最柔软的部分。这样他就不用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可以真正地重新认识这个男人了。他从小无欲无求，幽魂般活在这个世上，生平第一次有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是一个他不可能得到的“外星人身体”。永远就没有对他公平过啊，要把他随随便便传送到这里，至少也要给他一个匹配的身躯，而不是让这幅身体时刻提醒他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淡淡地说：“没事，我可能有些感冒吧。”沈然关心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说：“要是感觉不好你就叫我，你的任务本身也不重，负责颜珉一个人就可以了，其他人你不用管，有我们呢。”他用手肘肘了下旁边的人，那个向导点头说：“对，对。有我们。”

方解元低沉着脸，他不高兴。不是气沈然，也不是气自己。也不是气颜珉…那他气什么？说着说着把自己也绕进去了，他就光盯着颜珉的后背，那根小红绳还挂着，他的心也松下来一点儿。

走了一段，很快这点儿宁静也被打破了，沈然拧着鼻子，表情沉重。上前抓住方解元的背包说：“快让颜珉停下来！”方解元看他的脸色不好，对着传呼器叫“颜珉！停下。”话音才落，沈然突然上前一下子扑倒在颜珉身上，轰地一声，就在颜珉刚刚走过的地方炸出了一个弹，炮弹是直冲着天去的，范围很小。爆破力巨大，伤害力更是不用说，看着灰色的地面都被冲破上天的一块儿的土壤，要是没有沈然上前，现在冲上天的就是颜珉了。他们几个人的表情凝重，方解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看不清沈然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判定颜珉脚下有弹的，只能看见他和颜珉滚了一圈儿，然后那个地面就冲上了天。站在方解元旁边的那个向导小声叫了一下，过来碰他的耳朵说：“方解元你的耳朵流血了！”他才缓过神来摸到自己的耳朵，湿热的一小片。陆逸发出声说：“被隐弹震的，没大事，很快就好了。”

颜珉拍拍身上的灰，把沈然拉起来低声说谢谢。然后若无其事地就要继续前行。大惊小怪的好像只有方解元一个人，他看不懂形势了，上前拉住颜珉的胳膊，用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说：“刚才怎么了？”这句话真蠢，方解元说出来就没有第二句话继续。颜珉说：“隐弹，没事。”沈然过来说：“没事的方解元，已经被解决了。”方解元想问你是怎么感受到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还能是什么？向导的感知力。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一种深深地恐惧席卷了方解元，他挪不动自己的步子，一步不前。他害怕。他害怕的当然不是自己死了，而是如果刚才没有沈然，他就只能亲眼看着颜珉去死！双耳双眼都成为自己前行的负担，一想起他有可能看见或听到颜珉受伤，他就后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还不自量力地想去给颜珉当肉垫，可笑的是当肉垫也要超强的反应度。

沈然像是看出来他害怕，轻轻抚摸这个第一次接触真正实战的人的肩膀说“没事的，不会有那种情况出现的，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事，这就是向导的作用。”颜珉过来说：“不用有负担，你要做的只有帮我稳定这一个任务，排查活物和雷都是他们的事，你没有精神体，记得不要硬刚，保护生命第一位。”

方解元猛锤了自己胸膛两下，才把刚刚噎得那口气咽下去，许久才憋出来一句我没事。

刚刚颜珉如果真的有事，他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