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是一滴,是一串。
从眼角滚到鬓角,从鬓角滚到枕上,一颗接一颗,把刚擦干净的脸又打湿了。
她的嘴唇微动。
“爹……”
声音极度微弱细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
“爹,女儿看到了……”
她在梦里看见了血书。
谢怀忱的右手覆上她攥着衣角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的掌心很烫。后背的伤在发烧,热度传到手上,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焐热。
“凝儿。”
谢怀忱的嘴贴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到最低。
“谢家军的刀,以后只为你出鞘。”
“太子的命,我替你拿。”
话落在空气里。沈婉凝没听见,她还在梦里,泪还在流。
但她的手松开了衣角,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沈婉凝的眼皮颤了两下。
她醒了。
眼神渐渐对焦用了三息。她看见了木头房梁,看见了床头摇晃的烛火,看见了谢怀忱的下巴,满是胡茬,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耳后拉到喉结。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发不出声。
一股药香从她体内涌出来。
不是普通药味。是太乙神针的针药在经脉里乱窜,还魂引的反噬打乱了药力的运行轨迹,那股压制了三年的针药之气从丹田翻上来,顺着她的呼吸散出体外。
药香是淡金色的,肉眼能看见。
气雾从沈婉凝的口鼻间溢出,飘散开来,笼住了她的脸,也笼住了俯在床前的谢怀忱。
谢怀忱的身体僵了。
他的脑袋里炸开了。
不是痛,是那层从小到大糊在眼前的雾,那层让所有人的脸变成模糊色块的雾,在金色药气的冲刷下,剧烈翻滚起来。
雾裂了一道缝。
缝隙里漏出一只眼睛。
雾又裂开一道。
鼻梁轮廓。嘴唇形状。下巴边角。
谢怀忱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整条手臂抽搐着发抖。
雾在碎。接连不断往下掉,碎成粉末,从他的视野里消散。
十七年。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看清过任何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里全是一团肉色的模糊,五官混在一起,分不出眉眼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