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震苦笑:「那廖猛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静静看了卑职片刻,然后便言道,天津城小民众,前番收纳数万逃难百姓,仓中存粮已然所剩无几,实无余力供应我关宁万余大军。」
「放他娘狗屁!」王廷臣听到这,顿时破口大骂,「天津城内的难民皆是大肚汉吗?七十万石漕粮都能吃的所剩无几!简直是————信口胡说!」
袁宗震也是苦笑不已,微微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呢?」吴三桂面无表情地追问道。
「卑职对廖猛说,我关宁军所用粮秣无需太多,哪怕三五千石,暂解燃眉之急亦可。并暗示,若得粮草接济,我军必感念天津守军情谊,日后在朝廷面前,亦可多多美言,必有厚报。」
「甚至————甚至卑职还提出,若城中不便开城运粮,可由我军派出少量辅兵,于城下交接,或由城头吊运下来,我军保证退避三舍,绝不相扰。」
高第沉声问道:「他怎么说?」
袁宗震摇头,笑容更苦:「那廖猛直接摇头。他说,城中粮秣皆有定额,动一石则少一石,关乎阖城数万军民生死,不能轻动。另外————」
袁宗震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帐中诸将,声音低了下去:「另外,他明言,我关宁军昨日与顺军在城下「默契」相行,未动任何刀兵,此举令人费解,亦难释城中军民之疑。」
「在此情形下,莫说开城,便是从城头吊运粮秣,亦是风险难测,故而————
万难从命。」
帐中一片寂静。
高第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吴三桂的眼中透著无尽的失望,王廷臣则张了张嘴,想要继续骂些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昨日,他们关宁军那「礼貌送客」的一幕,果然让对方生出忌惮之心。
「大人,卑职又试图以勤王大义相责,以社稷危亡相诘————」袁宗震继续道,「言及,若因粮草不继而延误解围京师,恐会导致社稷倾覆,大明亡国之危,其罪非小。」
「但,那廖猛非但不受所动,反而出言讥诮。他反问卑职,既知京师危急如火,为何我关宁大军滞留蓟州半月有余,坐视流寇合围京畿、猛攻不止?」
「待奔袭至天津城下,面对撤退之顺军,不奋力围歼以绝后患,反而似迎似送,一路「相伴」?」
「如此行事,难免令人疑心,是否——是否早存观望之念,抑或————与贼暗通款曲,此番兵临天津,实是凯觎城中漕粮,欲行不轨!
「言及此处,卑职————卑职实————实不知该如何辩驳。」
袁宗震话音落下,帐内立时陷入一片沉寂。
气氛有些凝重,也有些尴尬。
人家对他们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无论如何分说,那是根本不予理睬,紧闭城门,禁绝入内。
想要谋取漕粮,就省省心吧。
「哦,对了————」袁宗震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还有————那廖猛在卑职临告辞时,又说了几句话,其言————甚为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他说————若我关宁军上下心中尚有一丝大明朝廷,心念君父之危,那便该速速整顿兵马,星夜兼程,直驱京师城下,与闯贼决一死战,以解朝廷倒悬之危。」
「若是————自觉力有不逮,或心存————骑墙观望之意,希图待价而沽,那便不如早早引兵返回山海关,稳守辽西关防,以待天下局势明朗,再行抉择。大明也好,新朝也罢,总有我们关宁军的一份前程。」
「哼!」王廷臣冷哼一声,却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吴三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这直接被人道破了心底最为阴暗的一面,让所有人不免感到几分难堪「最后————」袁宗震抬起头,面色犹豫,「最后,他————他还隐隐警告我关宁军上下,言及我们在关内逡巡徘徊,空耗兵力粮秣,须当谨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高第愕然,下意识追问,「何意?」
袁宗震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他说,辽东建虏,狼子野心,窥伺中原神州。如今关内糜烂,京畿动荡,此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关宁精锐在此逗留,则使辽防空虚,倘若清虏趁机破关而入————」
他话未说完,高第、吴三桂、王廷臣等人已是霍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