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砚还礼,苦笑道:“仲安兄莫要取笑,我如今的处境,哪还有什么风采。”
张仲安摆摆手,目光落向站在薛砚身后的琳琅,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这便是令千金吧?”
琳琅上前行礼:“琳琅见过张伯。”
张仲安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茶。
茶是好茶,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氤氲。
琳琅双手接过,浅尝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北地的水,泡不出江南的味道。
“薛兄信中所提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张仲安放下茶盏,语气转为郑重,“同仁堂虽是我的名头,实则背后靠着太医院,平日里往来的人杂。令千金若要去坐诊,需得有个章程。”
薛砚点头:“仲安兄但说无妨。”
“头三日先在堂中观摩,熟悉京城的病患风气,之后再坐诊。”张仲安看向琳琅,目光温和却不失审视,“京城不比江南,这里的病人,有的是真病,有的是心病,还有的是……别有用心。姑娘需得处处谨慎。”
琳琅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点头应下:“琳琅记下了。”
从张府出来,薛砚面色沉凝,一路无话。上了马车,他才低声开口:“张院判今日说的那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琳琅的声音很轻,“同仁堂里,未必都是病患。”
薛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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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琳琅第一次踏进同仁堂。
药堂坐落在东市柳巷的尽头,与太医院隔了两条巷子。
三间门面,朱漆招牌经年累月已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虽是官办药堂,却并不如何气派,反倒有种老字号特有的沉稳。
堂内已有病人候诊。
坐堂的是两位大夫,一位姓刘,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官;另一位姓周,年纪更长些,花白头发,据说是张仲安的同门师弟。
两人见琳琅进来,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各自低头看诊。
琳琅带着青黛站在一旁,安静地观摩。
京城的风气确实与江南不同。
来求诊的病人五花八门,有锦衣华服的官眷,有市井商贩,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
刘大夫和周大夫的医术都不差,但用药风格迥异——刘大夫喜用温补,周大夫好用峻猛,各有各的章法。
琳琅看了半日,心中渐渐有数。
午后,病患渐渐少了。
琳琅正站在药柜前辨认几味北地产的药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她回头,看见柳知意从门外走进来。
今日她没有穿骑装,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太傅千金的张扬,倒像是个寻常来求诊的官眷。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多日未曾安睡。
琳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柳姑娘。”
柳知意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整间药堂。
片刻后,她走到诊台前坐下,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早早听闻薛姑娘医术精湛,我来看看。”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顺便——请姑娘诊诊脉。”
琳琅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
脉象弦细,尺脉沉迟,是肝郁气滞、心肾不交之象——确实是失眠的症状,但远不到要专程来药堂求诊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