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医官。”
琳琅回头,看见赵文卿从诊厅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到琳琅面前,将药箱递给她。
“老夫早年用过的,里面有几本手抄的医案。拿回去看看。”
琳琅一怔,双手接过药箱。
药箱年深日久,竹篾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却平整,可见主人平日十分爱惜。
“老夫今日开的麻黄三钱,你觉得重了。”赵文卿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方子里加了等量的白芍,又用了炙甘草。麻黄开表,白芍敛阴,甘草和中。三味药互相制衡。你只看见麻黄,没看见配伍便断言老夫开的药重。学医,不能只看一味药,要看整个方子,要看君臣佐使,看它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回来。”
琳琅捧着药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大人教诲。”
赵文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琳琅捧着药箱回到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在桌前坐了很久。药箱里最上面那本医案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
“医者,意也。得其意而忘其方,方可为医。”
——
琳琅在太医院的第五日,这日太后凤体欠安,太医院上下忙成一团。
徐茂亲自带了赵文卿和张仲安进宫请脉,其余医官各司其职,诊厅里的病人比平日多了三成,大多是闻讯赶来的官员家眷,打发家中女眷来太医院抓几副安神药,算是尽一份心意。
琳琅被临时调去诊厅帮忙,替一位告假的老医官顶班。她坐在诊台前,面前排着七八个病人,大多是官眷,锦衣华服,环佩叮当,说的症状也大同小异——心慌、失眠、胃口不好。
琳琅一个一个地诊脉开方,用的是最稳妥的方子,酸枣仁汤、归脾汤、温胆汤,分量轻,药性平。
待到一个年轻妇人时,琳琅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眉头微微一蹙。
脉象弦滑有力,尺脉沉取有根——这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可这妇人方才说的症状却是“月事不调,腹痛”。
琳琅抬眼看她。
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攥着绢帕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夫人,请借一步说话。”琳琅站起身,将她引到内室。
内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堂的喧嚣。年轻妇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琳琅,肩膀微微发抖。檐角有积水滴落,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台阶上。
“夫人,您这不是月事不调。”琳琅的声音很轻,“您有喜了,两个多月。”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来,是想请医官开一副药。”
琳琅心头一沉。
“我家老爷……走了快半年了。这个孩子若生下来,我就活不成了。”她咬着唇,声音断断续续。
眼眶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琳琅沉默了许久。
“夫人,我不能开这个方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胎的药,太医院有,但我不能开。不是规矩不许,是我不能。”
窗外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年轻妇人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映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窗前,逆着光,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开的薄雾。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琳琅,“让我去死吗?”
琳琅看着她,半晌,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平静而笃定:“您家老爷走了半年,您有孕两个多月。若按日子算,这个孩子是在他走后将近四个月才怀上的。您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别人便有机可乘。您若坦坦荡荡,谁也不能拿您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您也是。您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拿两条命去赌?”
“可是…。”
琳琅铺开纸,提笔写方。白术、黄芩、续断、桑寄生、砂仁——泰山磐石散的底子,最稳妥的安胎方。
“您回去好好养着。等你家老爷回来,把日子说清楚,他会明白的。”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将方子折好收进袖中,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