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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问道（第1页）

“寻风丫头，发什么呆？这招“龙战于野”你可练熟了？”洪七公躺在一颗枝繁芽茂的松树横枝上，听着树下往日颇为勤勉的少女练了几掌便停了下来，不由问道。

寻风自沉思中惊醒，仰头答道：“七公，这降龙十八掌精深奥妙，我招式算是记下了，但其中关窍却还有许多不解之处。”

洪七公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说道：“这掌法是老叫花大半辈子的心血，要是你这小丫头二十几天就吃透摸清了，要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寻风笑道：“这般天下无双的功夫，我能得您指点一二已是莫大福缘啦，怎敢妄言参透？”

洪七公翻身下树，揭开葫芦喝了口酒，问道：“有甚么不解之处，说来我听听。”

原来那日洪七公一时心软，想着传她们两三招功夫便算罢。谁料传了一招过后，黄蓉那丫头却又做些美食来哄着让再教一招，因着她厨艺实在美味，每日变着花样烹制佳肴，让他真是挪不动脚步。兼之他又颇喜欢乖巧伶俐的后辈，这俩人每日是揉肩捶腿，嘴甜如蜜，将他伺候得通体舒泰。如此日复一日，洪七公在这小镇客店竟盘桓了二十余天，足足传了十五掌出去！

寻风凝眉思索片刻，说道：“您的这套掌法至阳至刚，本来与我桃花岛的武功大相径庭。可我却觉着这掌法看似刚猛，实则刚中有柔，实中蕴虚，变化之处存于人心，与我本门武功又有相近之处。可我之前又曾读过一本书，书里说克敌制胜当‘以柔克刚’、‘以虚胜实’，您这功夫却又是‘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如此想来我就有些糊涂了。”

寻风所言恰是她近日心中谜团，因着那九阴真经乃是糅合各家各派武学而著成的无上至宝，对学武之人自然是有莫大的吸引力。虽是不敢擅练，但却已然熟记于心，时不时揣摩一番，只觉有些模模糊糊的道理，却又似那雾里看花，不甚明了。

洪七公听她说罢，不由心中暗赞寻风天资过人，笑道：“你们桃花岛的，就是心里弯弯绕绕太多。我起初不愿教你们，原是以为你们是黄老邪派来套我招的，可又想到他的武功路数跟我是南辕北辙，根本练不了。若真个要学这降龙十八掌，说不得要自废修为从头练起。谁承想你居然全学了下来，还没出过岔子。”

他喝了口酒，正色道，“我这掌法并非老叫花自夸，确可称得上是天下外门功夫之最，无坚不摧，无固不破。任他敌人招式如何奇诡，我只一掌过去，便能克敌制胜。”

寻风眼睛一亮，拍手道：“这个我明白！这便是‘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洪七公含笑点头：“不错，正是此理。但你需记住，我第一招便告诫于你——‘亢龙有悔，盈不可久’。这掌法的精要，不在那‘亢’字，而在那留有余地的‘悔’字！何时你能真正领悟这‘悔’的深意，何时才算摸到了这掌法的门槛。”

寻风低头，默念“悔”字，若有所思，却仍觉隔了一层。洪七公见她神情，知她尚未通透，又道：“好罢，那我再问你。世上习武的人那般多，有人为扬名立万，有人为报仇雪恨，亦有为争强斗胜，或只是天性好奇好学。既有所求，必受所制，出手便难免留有余地，恐失所求。那你呢？你勤学苦练多年又是为了什么？”

寻风被问得一怔，半晌方道：“我……我也不知。自幼师父教我学，我便学了。学到后面就觉得练武自有意趣，也能……也能保护……”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

洪七公哈哈大笑：“你才十几岁年纪，想不到这些原也平常。老叫花三十岁前，也是五花八门的兵器拳脚样样都练过，直到年岁渐长，方才开始致力一门。武学之道钻研到深处，本就是殊途同归了。刚柔、虚实、阴阳、动静，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济，本源为一。这个道理，你日后功力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寻风知这般武学宗师的指点之言，常人一生求得几句已是莫大机缘。洪七公却肯与她如此推心置腹，实是万分感激。但她也知七公不喜俗套，便笑道：“我虽是还未能尽悟那‘悔’字真意，但七公的教诲却听明白了，是嫌我贪多贪进，根基没稳便想穷究变化啦。”

洪七公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你这心眼子虽不及蓉儿那九曲十八弯，可也够灵巧的！嘿，他们那父女俩，真是一颗心上开了八个窍！”

寻风亦笑，想起师父与黄蓉皆是颖悟绝顶之人，于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五行诸般学问都是无不精通。黄蓉年纪尚小，已显露这等天资，假以时日只怕真会成为天下第一等聪明人物。

洪七公笑罢又道：“只是蓉儿那丫头，天资高明却惫懒得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武远不及你勤勉。她爹那一身鬼神莫测的武功，她自个儿怕是只学了些皮毛。”

寻风温言道：“她每日要琢磨的事情太多，又太过聪明，许多东西一看便会，一学就通，所以难以专注在一事上面。她学得少些也不打紧，自有我在，我学了以后护着她便是。”

洪七公瞥她一眼，笑道：“你护着她？你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寻风奇道：“为何不能？”七公道：“等你俩娃娃大了，各自嫁了人，难道还能像这般形影不离？”

寻风闻言，蓦地呆立当场。她与黄蓉自幼两小无猜，只知玩乐快活，从未思及过以后，更未曾想过嫁人二字。此刻听到洪七公这番话方才惊觉等她们长大了，终究都是要嫁人的，到那时两人岂不是天各一方，再不能如现今这般朝夕相对了？这念头让她心中猛地一沉，脸色都有几分发白。

洪七公见她神色变幻，自知失言，岔开道：“嗐，瞧我这张嘴！你们还小着呢，说这些没影的事作甚？再说也不一定非要嫁人，老叫花不也讨不到婆娘，打了一辈子光棍。”他嗅了嗅鼻子，“不知道蓉儿今日又弄了什么好吃的，老叫花好像都闻到香味了……”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声音就自林外传来：“七公鼻子真灵！隔着这么远都闻见了，猜猜我今天做的什么菜？”只见黄蓉手提食盒，笑吟吟地缓步走来，阳光洒在她皎白罗裙上，恍若罩了一层光晕。

洪七公见她前来，心中大喜，用力嗅了几下，说道：“唔……我闻到了白菜！还有豆腐！还有火腿的咸香！好，好得很！”在七公这等美食行家看来，真正的烹调圣手往往在最寻常的食物上愈能显出真功夫，所以闻到这几样东西，反倒比山珍海味更为惊喜。

黄蓉嫣然一笑，从食盒中取出一只青花大碗，揭开碗盖，热气蒸腾而出：“这道菜，叫作‘二十四桥明月夜’。七公请用。”

洪七公凝目看去，但见碗中又是一番如画景象，不由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说话，取出筷子捧碗便食，片刻间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黄蓉见七公吃得畅快，又从食盒下层取出两碗饭菜，将其中一碗递与寻风，却见她神色怔怔，不似往日。悄声问道：“怎么瞧着不太高兴？”寻风一怔：“啊？没、没有。”黄蓉笑道：“可是因为练功被七公训啦？”

寻风怎能说是因七公那句嫁人之语而心绪翻腾，忙摇头道：“没有，七公不曾说过我。我只是在想，这些时日真是辛苦你了。往日咱们在一起，不论做些什么总还有我给你打个下手，这些天为了让我专心练功，全是你一人在忙活……我心中很过意不去。”

黄蓉浑不在意，夹了著菜放入她碗中，说道：“这有什么辛苦的？做个饭而已还能累着我不成？你快多吃些才是正经。”

三人用完饭。寻风起身收拾碗筷，自去溪边盥洗。黄蓉只见洪七公背靠树干，拍了拍肚子，叫道：“肚皮啊肚皮，这些日子跟着老叫花，你可真是享了大福喽……”

她走过去坐在洪七公身侧，笑嘻嘻道：“七公，那这福您想不想日日都享呀？”

洪七公斜着眼看她：“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