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这行七八年了,见过赊米的、赊盐的、赊油的,还是头一回见赊酒的。酒这东西,喝了解乏,也能误事,穷人家谁舍得买?就算买,也是逢年过节打二两浊酒,哪有人赊的?
“道长,”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衣,“您倒是够贫的,您看我像有钱人吗?”
道士点点头。
陆悬鱼被他气乐了:“您这眼神可不太好。我要是有钱人,还用得着蹲这儿喝凉粥?”
“你柜底下还藏着一坛。”道士说。
陆悬鱼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那柜子底下确实藏着一坛酒,是去年过年时一个老主顾送的,说是自家酿的女儿红,他一直没舍得喝,藏在柜子底下用块旧布盖着。这事儿连隔壁王婆都不知道,这道士怎么……
“那是我的私藏。”陆悬鱼把脸一板,“不卖。”
“没说买。”道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赊。”
“赊也不赊。”
“你就当积德。”
“我去,酒能积德德,你还真怎能忽悠!”
陆悬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这老道的眼睛亮得吓人,跟他一对视,就让人心里发虚,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邪门,真邪门。
“得,您这是吃定我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进屋,走到柜台后面,蹲下身子,从柜子底下把那坛酒抱出来。
坛子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
确实是好酒。
陆悬鱼咽了口唾沫,从灶台上拿了个干净碗,倒了半碗。他倒的时候手都在抖,心疼得直抽抽——这坛子他藏了一年,今天便宜这老道了。
“半碗啊,就半碗。”他把碗递过去,“您可省着点儿喝。”
道士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酒。”
他一仰脖子,半碗酒下去一半,咂咂嘴,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那半碟子茴香豆也给我端来……”
陆悬鱼眼皮跳了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人间这个钱啊,”道士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叹了口气,“真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陆悬鱼靠在门框上,没接话。他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碗酒,生怕道士一口闷了。
“你说,”道士扭头看他,“要是钱会说话,它会跟你说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会说‘快把我花出去’。”
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碗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陆悬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的碗:“哎哎哎,洒了洒了!”
道士稳住碗,又喝了一口,笑得直抽抽:“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人心善,就你了。”
“什么就我了?”陆悬鱼一脸莫名其妙,“您这话说得,跟选驸马似的。”
道士没解释,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把这灌满!”道士把空酒葫芦递了过来。把碗往陆悬鱼手里一塞,摇摇晃晃往后院走。
“诶——”陆悬鱼喊他,“后院是住人的!”
“知道。”道士头也不回,“不住人还不去呢,帮人帮到底,借宿一晚,明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