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在邺城南边,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从平安巷出去,穿过两条街,再过一座石桥,就能看到南市的牌坊。一路上,街道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先经过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家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的声音震耳欲聋。铁匠们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汗水从脊背上滚下来,落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后面挤过来,担子里装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晃悠晃悠地往前赶。
陆悬鱼拉着周浚往边上靠了靠,躲过货郎的担子。
走出巷子,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青菜的清香、鱼腥味、烤肉香、汗臭味,搅在一起,形成南市特有的味道。
“鲜鱼!刚出河的鲜鱼!”一个鱼贩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刀在鱼身上一拍,那鱼还在跳。
“青菜!两文钱一把!”旁边卖菜的大娘也不甘示弱,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上边还洒了水,看着新鲜水灵。
“炊饼!热乎乎的炊饼!”卖炊饼的小贩掀开笼屉,一股白气冒出来,带着麦香。
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也不绝于耳。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妇人在布摊前挑了半天,嫌这嫌那,最后扔下半串铜板,抱起一匹布就走。
陆悬鱼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游走。他干杂货铺这么多年,对行情门清,什么季节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便宜,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年的米价又涨了。”他指了指一个米摊,“去年这时候还是十五文一斗,现在都二十文了。”
那米摊上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旁边还放着几个小碗,碗里装着样品。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拿着个木斗给客人量米。
周浚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越过越难。听说北边又打仗了,流民都往南边跑,粮价能不涨吗?”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着顶破草帽,坐在个小马扎上。他面前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简,还有几本发黄的线装书,书页都卷了边。
周浚蹲下来,拿起一本《论语》,翻了翻,又放下。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没了,里头有几页被虫蛀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这本怎么卖?”他问。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这本啊,五文。”
周浚摇摇头,又拿起另一本。这本是《孟子》,品相好一些,但也是旧的。他翻了翻,问:“这本呢?”
“这本七文。”
周浚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一本手抄的册子,翻开一看,字迹工整清秀,是《诗经》里的几篇。
“这本呢?”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本抄得不错,十文。”
周浚叹了口气,把书放下。
“怎么?不卖了?”陆悬鱼问。
“卖。”周浚又拿起另一本,“这几本是我自己抄的,字迹还算工整,应该能值几个钱。”
他从怀里掏出几卷书简,展开给老头看。那是他熬了几个晚上抄的《论语》,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抄得不错,这卷给你八文。”
周浚咬了咬牙:“行。”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从人群中挤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敞着怀,露出胸前黑漆漆的胸毛。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手里拿着短棍,见人就推,见摊就踢。
“滚开滚开!别挡道!”
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被推倒在地,菜篮子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哎哟我的菜——”老汉喊着,趴在地上捡。
“捡什么捡!”一个地痞一脚踩在青菜上,把那菜踩得稀烂,哈哈笑着走开了。
陆悬鱼的目光落在那为首的横肉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头顶,也有一团黑气。
比刚才那两个壮汉的还浓,还黑,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那黑气翻涌着,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边缘的血红色刺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