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他干杂货铺这么多年,对行情门清,什么季节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便宜,一眼就能看出来。
路过一家粮铺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太太排在最后,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踮着脚尖往前瞅。前面的人时不时回头骂两句:“挤什么挤?后面排队去!”
老太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只是把布袋攥得更紧了。
“今年的米价又涨了。”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嘟囔着,“去年这时候还十五文一斗,现在都二十文了,还抢不着。听说北边又打仗了,粮商都囤着不卖,等着涨价呢。”
陆悬鱼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几声嚷嚷,听着像是在吵架。
陆悬鱼好奇地凑过去,扒开人群往里看。
地上跪着个老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那双鞋都露出脚趾头了。他手里捧着一只银镯子,正在磕头,额头都磕红了。旁边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穿着青色短褐,腰间别着短棍,其中一个正指着老头骂:“磕什么磕?磕破头也没用!你这镯子就值三钱银子,爱当不当!”
老头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这可是我婆娘留给我的念想啊,她走的时候,就留下这一件东西……我实在没办法了,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想着当了换点米……求求你们多给点吧,三钱太少了……”
“少废话!”家丁一把夺过镯子,在手里掂了掂,“三钱,要就要,不要滚!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悬鱼皱了皱眉,凑上去问那老头:“大爷,您这镯子,当多少?”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痕:“三……三钱。”
“三钱?”陆悬鱼愣了一下,“这镯子怎么也不止三钱吧?看着挺新的,银子成色也不错。”
“他们说有裂痕。”老头指了指那家丁,声音发颤,“说是成色不好,只给三钱。”
陆悬鱼看了看那镯子,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凑近仔细瞧了瞧,哪有什么裂痕?分明是借口。
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在哪儿当的?”他问。
老头指了指前面:“崔氏当铺。”
陆悬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家门脸气派的铺子,青砖灰瓦,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招牌上写着“崔氏当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蹲下身子塞到老头手里。
“大爷,这钱您拿着,先买点吃的。镯子的事,我帮您打听打听。”
老头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枚铜钱,眼泪又涌了出来:“这……这怎么好意思,你也不容易……”
“拿着吧,没事。”陆悬鱼拍拍他干瘦的手背,“都是穷苦人,谁还没个难处?您先回去歇着,别在这儿跪着了,地上凉。”
老头千恩万谢地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悬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崔氏当铺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家当铺到底是什么来头。
崔氏当铺门脸不小,门口还站着两个伙计,一脸的机灵相,眼睛滴溜溜转,见人进来就点头哈腰,见人出去就盯着人家手里的东西看。陆悬鱼抬脚进去,一股霉味混着铜臭味儿扑面而来,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大概是账本上的。
几个高高的柜台把内外隔开,柜台上装着铁栅栏,只留一个小窗口,跟牢房似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正拨拉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当什么东西?”
陆悬鱼凑到窗口前,笑嘻嘻地说:“掌柜的,我不当东西,我打听个事儿。”
掌柜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那眼神精明得很,在陆悬鱼身上扫了一圈,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衣服看到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嘴角微微撇了撇,带着点不屑。
“打听事儿?打听什么事儿?”
“刚才出去那个老头,您还记得不?”陆悬鱼指了指门外,“就那个当银镯子的。”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警惕起来:“你谁啊?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看他可怜。”陆悬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镯子,能不能多给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