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北五十里,邙山深处。
这里离金谷园骑马不过一日路程,却是另一番天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其间,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半天就迷了方向。崔清玄的残部就藏在这山里,借着山势扎了营,东拼西凑,还有两千来人。说是两千,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一半,剩下的都是跟着逃出来的家眷、奴仆,还有几个从邺城跑出来的崔家旁支子弟。
营帐扎在一处山坳里,四周用砍下的树枝围了栅栏,简陋得很。崔清玄的中军帐最大,也不过是几匹旧布缝起来的,风一吹就哗哗响。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是邺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圈和叉。那是他之前画下的,进攻路线、兵力部署、城门守军位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可那些圈和叉现在看着刺眼,每一个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
他瘦了很多。元宵夜那场仗打下来,他的银甲丢了,长枪断了,连马都死在乱军里。他夺了家兵一匹马,跑了五天五夜,跑回洛阳,大腿磨得血肉模糊。回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打听邺城的消息。消息很快传回来了——崔家完了。宅子被封了,铺子被抄了,田产被分了,族人被抓的被抓,流放的流放,还有几个旁支子弟连夜改了姓,生怕被人认出来。崔琰被押在邺城大牢里,听说病了,没人给治,躺在烂草堆里等死。崔家的家产,光金银就抄出三百二十万贯,田地十二万亩,粮仓五座,盐仓两座,商铺二十六间。三代人攒下的家底,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崔清玄盯着那张地图,忽然一拳砸在案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慕容冲……陆悬鱼……石虎……”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帐帘掀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这是崔家的幕僚,姓程,单名一个昱字,跟随崔家二十年,崔琰最倚重的谋士。元宵夜那场仗,他没有跟去,留在坞堡里守城。后来城破了,他趁乱逃出来,一路跑到洛阳,比崔清玄晚到了三天。
“公子。”程昱拱了拱手,在对面坐下,“洛阳那边的消息,不太妙。”
崔清玄抬起头,眼睛通红。“说。”
程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条,摊在案上。
“王导那边,已经向慕容冲上了谢罪表,说自己平叛不力,万幸族中子弟未参与叛乱。慕容冲没有追究,反而赐他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崔清玄冷笑。“他当然要摘干净。他的小算盘,你以为慕容冲不知道?不过是现在动不了他罢了。”
程昱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张纸条。“卢家那边,卢循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有人在卢府门口蹲了三天,没见他出过门。倒是他儿子卢玄,还在跟那个穷书生周浚来往,听说还邀他去了洛阳清谈会。”
崔清玄咬着牙。“卢循这老东西,当初说得好好的,借兵两千,结果只给了五百,还不派人。现在缩头缩脑,分明是怕了。”
程昱没有接话,又指着第三张纸条。“郑家那边,郑浑倒是没躲,可他也没动静。盐场的生意照做,铺子照开,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崔清玄狠狠一拍桌子。“他们都在等。等我死,等崔家彻底完了,他们好瓜分剩下的东西。”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公子,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咱们手里还有两千人,粮草还能撑一个月。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崔清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说,还有什么出路?”
程昱沉吟道:“一是南下投东晋。洛阳在东晋手里,咱们跟东晋的官员有些交情,花点银子,能安顿下来。可东晋朝廷也靠不住,那些门阀比咱们还势利,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
崔清玄摇头。“投东晋?慕容冲迟早要跟东晋翻脸,到时候咱们夹在中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程昱又道:“二是北上投胡人。北边有几个部落,只要出得起钱,能给兵,能给马。可胡人反复无常,今日拿了钱,明日翻脸不认人。而且……”他顿了顿,“投了胡人,这辈子就别想回邺城了。”
崔清玄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程昱的意思。投胡人,就是当汉奸。崔家世代读书做官,虽说是阀阀门第,可从来不屑与胡人为伍。他若投了胡人,别说夺回邺城,连崔家祖宗的颜面都要丢尽。
“还有吗?”他问。
程昱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那是一个小小的铜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雕刻的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的神像,手里拿着一柄铁鞭,跨着一头猛虎。
崔清玄盯着那铜像,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程昱低声道:“盐神。”
崔清玄愣住了。“盐神?”
“公子有所不知。”程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盐神,是掌管天下盐利的神仙。据说他本是人间的盐商,死后被封为神,专管盐池、盐井、盐田。凡是做盐生意的,都供他。可这神仙有个爱好——财。他帮人发财,可也要人供奉。供得好了,盐价涨跌都在他指掌之间;供得不好,盐井干涸,盐田减产,盐价飞涨,谁都别想好过。”
崔清玄盯着那铜像,目光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
程昱点点头。“公子,咱们虽失了邺城,可崔家在河东的盐场还在。那盐场年产盐三十万石,是崔家的命根子。若盐神肯帮忙,咱们就能控制盐价,断了邺城的盐路。慕容冲没了盐,百姓没盐吃,军士没盐吃,不出一年,邺城必乱。”
崔清玄一把抓起那铜像,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