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谢姑娘过奖了。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能有什么本事?给流民送粮食,是皇上赏的粮;崔家粮仓盐仓的事,是崔家自己作恶多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元宵夜那场仗,是石将军的功劳,我就是个跑腿的。”他把茶杯放下,笑了,“谢姑娘听说的那些,多半是夸大其词。”
谢道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公子说话,滴水不漏。”她忽然说。
陆悬鱼道:“做买卖的,嘴笨不行。”
谢道蕴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公子说自己开杂货铺,可我看公子的气度,不像开杂货铺的。”
陆悬鱼道:“那像开什么铺子的?”
谢道蕴想了想。“像当铺的。收东西,估价钱,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又大方得很。这种人,不常见。”
陆悬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姑娘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谢道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用金谷涧的泉水冲泡,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放下茶杯,忽然问:“公子读过诗吗?”
陆悬鱼道:“读过几首。”
谢道蕴问:“喜欢谁的?”
陆悬鱼想了想。“阮籍的。”
谢道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名字。阮籍,那是前朝的人了。他的诗写得好,可太悲了,太苦了,读多了让人心里难受。现在的名士,喜欢王羲之的、喜欢谢安的、喜欢孙绰的,喜欢阮籍的,不多了。
“为什么?”她问。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真。”
谢道蕴看着他,目光变了变,又恢复了清亮。“阮籍的诗,是真。可他一生都在逃避。逃避官场,逃避世事,逃避责任。真,有什么用?”
陆悬鱼想了想,道:“有用。至少后人读他的诗,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真人。他不敢做的事,后人敢做。他不说的话,后人会说。这就是真。”
谢道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复杂,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公子的诗,我听了。”
陆悬鱼一愣。“什么诗?”
谢道蕴笑了。“‘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一醉能消千古恨?醒来依旧满城霜。’这是公子写的吧?”
陆悬鱼有些意外。那是昨晚在客栈随口念的几句,她怎么知道的?他想了想,也许是白清说出去的。这嘴快的毛病,回去得说说他。
“胡乱写的,不值一提。”他道。
谢道蕴摇头。“写得很好。比今天园子里那些人的诗都好。”她顿了顿,忽然念道,“‘一醉能消千古恨?醒来依旧满城霜。’这两句,怕是阮籍听了也要流泪。”
陆悬鱼道:“谢姑娘过奖了。”
谢道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公子来洛阳,不只是为了清谈会吧?”她问。
陆悬鱼想了想,道:“是,也不是。”
谢道蕴问:“那是为什么?”
陆悬鱼道:“为了见一个人。”
谢道蕴问:“见谁?”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谢道蕴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
“公子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办这个清谈会?”她忽然问。
陆悬鱼道:“不知道。”
谢道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亮。“因为我嫁错了人。”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凝之,王羲之的儿子,世家子弟,会写会画,人也不错。可他不懂我。他不懂我在想什么,不懂我想说什么,不懂我为什么要办清谈会。他以为我是在显摆才学,是在给王家争面子。其实不是。”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把自己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