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想起她写的那句话——“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那是她的叹息,也是她的悲哀。她是谢家的才女,天下闻名。可她也只是一个女子,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深宅大院里,被困在这个时代对女子的种种束缚里。她办清谈会,邀天下名士,不是为了显摆才学,是为了透气,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谢姑娘的苦,我明白。”他道。
谢道蕴看着他,忽然笑了。“公子明白什么?公子又不是女子,没嫁过人,没被困在深宅大院里过,怎么能明白?”
陆悬鱼道:“我虽然没嫁过人,可我也被困过。”
谢道蕴问:“困在哪里?”
陆悬鱼道:“困在一个杂货铺里。天天进货出货,算账收钱,跟街坊邻居讨价还价。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一辈子就要困在那个小铺子里,哪也去不了。”他顿了顿,看着谢道蕴,“后来有个人来了,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出来了。”
谢道蕴问:“什么话?”
陆悬鱼道:“他说,小卒过河能顶车。”
谢道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让人眼眶发酸的东西。
“公子真是个妙人。”她轻声道。
陆悬鱼站起身,冲她拱了拱手。“谢姑娘的诗,我也读过一首。写得很好。”
谢道蕴问:“哪一首?”
陆悬鱼念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谢道蕴愣住了。这是她的诗,是她在王家最苦闷的时候写的。那时她刚到王家,人生地不熟,丈夫不懂她,公婆挑剔她,妯娌排挤她。她一个人关在屋里,写下了这首诗,写泰山,写山上的石头,写山间的云雾。她把自己比作石头,比作云雾,把自己藏进山里,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那些烦心事。这首诗她很少人看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悬鱼道:“在邺城听人念过。忘了是谁。只觉得好,就记住了。”他顿了顿,“谢姑娘的诗,比今天园子里那些人的诗都好。他们谈玄论道,不过是拾人牙慧。谢姑娘的诗,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这才是真。”
谢道蕴收回目光,轻轻笑了。
“公子这嘴,不愧是开当铺的。说的话,比银子还重。”
陆悬鱼也笑了。“谢姑娘过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夕阳已经落山了,园子里的灯笼亮得更盛。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侍女回来了。
“姑娘,前面要开始了。”她低声道。
谢道蕴点点头,站起身,看着陆悬鱼。“公子,该回去了。待会还有论诗,公子若有佳作,不妨拿出来让众人品评。”
陆悬鱼道:“我那些歪诗,不敢拿出来献丑。”
谢道蕴笑了。“公子的歪诗,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
陆悬鱼也笑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室。
回到回廊上,白清还在那儿喝茶吃点心,看见陆悬鱼回来,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板,谢姑娘跟您说了什么?”
陆悬鱼道:“没什么。随便聊聊。”
白清不信。“随便聊聊能聊这么久?”
陆悬鱼没理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园子中央的亭子里,袁峤之又站了出来。“诸位,天色不早,咱们开始下半场。今夜论诗,谁有佳作,尽可拿出来品评;谁有高论,尽可上台宣讲。”
众人鼓掌叫好。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的念诗,有的评诗,有的争论,有的附和。陆悬鱼坐在回廊上,听着那些诗,那些议论,心里却很平静。
他想起谢道蕴刚才的话——“公子明白什么?公子又不是女子,没嫁过人,没被困在深宅大院里过,怎么能明白?”他想起自己回的话——“困在一个杂货铺里。天天进货出货,算账收钱,跟街坊邻居讨价还价。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一辈子就要困在那个小铺子里,哪也去不了。”他想起比干说的那句话——“小卒过河能顶车。”他笑了。
白清在旁边看见他笑,忍不住问:“老板,您笑什么?”
陆悬鱼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