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差役小心翼翼地问。
“看完了。”陆悬鱼说,“账做得好,条理清楚,数字工整。”
差役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大人过奖,这都是应该的。”
陆悬鱼又问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赶着车带他一一去看。义仓比常平仓小得多,散落在城里的各个坊区,有的在寺庙旁边,有的在官府后院,有的就在街边的几间破房子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也不过存了两三千石粮食,最小的那个,只有几百石。
陆悬鱼一个下午走了五处义仓,跟仓吏聊天,看账本,查库存。有的仓吏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有的仓吏油滑,问什么都打哈哈;有的仓吏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但不管哪一种,账本上的数字都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毛病。
只是数字和实物之间,总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太阳偏西的时候,刘老汉赶着车往回走。陆悬鱼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的人来人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些账本和粮仓。
“客官,看完了?”刘老汉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陆悬鱼笑了笑。“看出洛阳的账房先生,比邺城的会做账。”
刘老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赶车。
回到龙门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暖的。
白清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里喝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看见陆悬鱼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锦盒打开给他看。
“老板,您看。”
里面是裱好的诗卷。绫子是淡青色的,上面有暗纹的花,衬着谢道蕴的字,清雅得很。裱工也好,绫子和纸张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痕迹。
“花了多少?”陆悬鱼问。
“二两银子。”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得意,“老板,您说值不值?”
“值。”陆悬鱼说。
白清满意地合上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崔钰还没回来。陆悬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正准备上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陆公子,有人找您。”
“谁?”
“一位姑娘,姓谢。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陆悬鱼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画着兰花,光从绢面上透出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
“陆公子?”丫鬟福了一礼,“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谢姑娘?”
“是。”
陆悬鱼回头看了看白清。白清抱着锦盒,冲他挤了挤眼睛。
“走吧。”陆悬鱼对丫鬟说。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陆悬鱼跟在后面,云团跟在他脚边。洛阳城的夜晚比邺城热闹,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酒肆茶馆里灯火通明,传出来猜拳行令的声音和丝竹管弦的乐声。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谢府”两个字。字是隶书,笔力遒劲,但匾已经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丫鬟上前扣了扣门环,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丫鬟,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陆公子请随我来。”丫鬟说。
谢府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穿过院子,是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条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照着廊柱上刻着的诗词。
丫鬟带着他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前。小屋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听竹轩”三个字。门前种着几株修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响。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陆公子请进,小姐在里面等您。”
陆悬鱼弯腰走进门,云团跟在后面。
小屋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琴案。方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道菜、一壶酒、两副碗筷。桌上还放着一只小铜炉,炉里燃着炭,炭火把桌上的菜映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