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对云团说。
云团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陆悬鱼在街上雇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刘,在洛阳赶了二十年的车,路熟,人看着也实在。陆悬鱼报了地方——城东的常平仓,又说了几处义仓的位置,刘老汉点点头,一甩鞭子,牛车慢吞吞地上了路。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刘老汉回头问。
“邺城的。”
“邺城啊,那可是大燕的京城。比洛阳怎么样?”
“洛阳繁华。”陆悬鱼实话实说。
刘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洛阳是十三朝古都,邺城比不了。不过这几年也不行了,朝廷不行,啥都不行。”
陆悬鱼没有接话。刘老汉又说:“客官去常平仓做啥?”
“看看。”
“看看?”刘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疑惑,但也没多问。赶车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牛车穿过洛阳城的主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药材铺、书肆、酒馆、茶楼、当铺,招牌林立,幌子飘飘。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说有笑,一派太平景象。但陆悬鱼注意到,街角的乞丐比邺城还多,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跪在地上磕头,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文钱。
他想起慕容冲的话——“多看多听少说”。
城东的常平仓在洛阳城东北角,靠近城墙。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青砖砌的围墙,高约两丈,门口有两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铜锁。门口有差役守着,看见牛车过来,远远地就摆手。
“干什么的?”
陆悬鱼跳下车,从怀里掏出蟠龙玉牌,递过去。
差役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双手捧着还回来,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是从邺城来的?”
“嗯。奉皇帝之命,来洛阳考察义仓制度。”
“义仓?”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请随我来,小的带您进去。”
常平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口地窖,窖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大石头。差役介绍说,这些地窖都是挖在地下,深约一丈,宽约两丈,能存上千石粮食。地窖的墙壁和底部都用木板衬着,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石灰,防潮防虫。
“每年的粮食收进来之后,先晾晒三天,把水分晒干了,再入窖。”差役一边走一边说,“入窖的时候要分层堆放,每层之间撒一层草木灰,这样能放好几年不坏。”
陆悬鱼蹲下来,掀开一块石板看了看。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粮食的香味,混着石灰和草木灰的气味。
“存了多少粮食?”
“今年收成不好,只存了不到三万石。”差役叹了口气,“前几年好的时候,能存七八万石。遇上灾年,开仓放粮,能救好几万人。”
陆悬鱼点点头,又问:“开仓放粮的时候,是怎么个放法?”
“有规矩的。”差役说,“先由地方官上报灾情,朝廷派人核实,然后下文到仓,按户头发放。每户按人口算,大人一天一升,小孩半升。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登记造册,防止有人冒领。”
“要是地方官不上报呢?”
差役愣了一下,看了看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话,小的不敢说。”
“说吧,不怪你。”
差役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有些地方官,报是报的,就是报的数字不对。明明灾情不重,他报得重,多领了粮食,自己贪了。有些灾情重的,他不报,怕朝廷怪他治下不力,老百姓饿死也不管。”
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常平仓的粮食,朝廷查不查账?”
“查。每年都查。但……”差役苦笑了一下,“账是账,粮是粮。查账的人来了,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粮库里也堆得满满当当。等查账的人走了,粮食就没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账本。”
差役把他领到仓院的北面,那里有几间砖瓦房,是仓吏办公的地方。屋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账本,几个小吏正在埋头写字,看见差役带着人进来,都抬起头。
“这位大人奉朝廷之命来查账,把今年的账本都搬出来。”
小吏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账本搬了一桌子。陆悬鱼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账目心算是武财一阶的能力,数字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半个时辰,就看出了毛病——入库的数字和出库的数字对不上,差了将近三千石。出库的数字和放粮的数字也对不上,又差了一千多石。两笔加起来,将近五千石粮食不知去向。
他没说什么,合上账本,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