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洛阳,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个“热闹”不是城里市集的那种热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那是商贾的热闹,是铜钱碰撞出来的,带着烟火气。三月洛阳的热闹不一样,是城外的热闹,是山水间的热闹,是花开出来的、风吹出来的、诗酒酿出来的。
陆悬鱼站在龙门客栈门口等车马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从东边邙山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半个洛阳城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赶着驴车进城的、背着包袱赶路的,都趁着日头还不烈,该赶路的赶路,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白清从客栈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边啃边东张西望。“老板,车马备好了?”
“备好了。”陆悬鱼说。
昨晚他就托客栈掌柜找了三匹马。掌柜是个精明人,连夜从城南的马市上牵了三匹回来——一匹枣红,一匹青骢,一匹黄膘。枣红的给陆悬鱼,青骢的给白清,黄膘的给崔钰。三匹马都刷洗干净了,鬃毛梳理得顺顺溜溜,蹄子上还抹了桐油,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白清围着青骢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好马。”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这马是他挑的似的。
崔钰走过来,翻身上了黄膘马,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他在马上坐稳了,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低头看着陆悬鱼。
云团从门槛上迈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街上。它抬头看了看三匹马,又看了看陆悬鱼,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你们骑马,我走路。
“走吧。”陆悬鱼翻身上马。
三月的洛阳城外,是另一种人间。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摆,像谁家的帘子没挂好。柳絮还没开始飞,但已经有了飞的意思——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枝头攒着,憋着,等一阵风来,就铺天盖地地散出去。田里的麦苗长到膝盖高了,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整片地翻浪,从脚下一直涌到远处的山脚。
官道上人多。不是那种赶路的多,是出来玩的多。有骑着驴的读书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驴脖子上挂着酒葫芦,走几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有坐着牛车的贵妇人,车上铺着毯子,摆着食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看路边的野花。有步行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风筝线,仰着头,看天上那只已经飞得很高的纸鸢。
三月三是上巳节,刚过去没几天。洛阳的规矩,上巳节要祓禊——到水边洗洗手、洗洗脚,把冬天积攒的晦气冲走。但洛阳人的祓禊早就不是单纯的洗手洗脚了。他们在洛水边搭起帐篷、摆上酒席、叫上歌伎、带上琴棋书画,一待就是一整天。说是祓禊,其实是春游。说是春游,其实是诗会。说是诗会,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
今年的上巳节刚过,但洛阳人的游兴还没散。洛水两岸的草地上,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游人。有人在野餐,铺一块布在地上,摆上酒菜,席地而坐。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孩牵着线跑,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地往上蹿,旁边的大人仰着头喊:“放线!放线!”有人在写生,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坐在石头上,面前支着画板,用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的是一株开得正好的桃花。
白清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景致,忽然念道: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
念完,他笑了笑,说:“这是刘先生的句子,说的就是三月洛阳。”
陆悬鱼没接话。他看着远处洛水上漂着的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调子很软,像三月的风。
白清忽然勒住马,回头看着陆悬鱼。
“老板,”他说,“我也想做一首。”
“做。”
白清想了想,望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开口念道:
“三月洛阳春正深,城南城北尽游人。洛水岸边花似锦,邙山脚下草如茵。风筝直上青云去,酒旆斜悬绿柳新。莫道东君无觅处,东君已在画中巡。”
念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不好。最后一句凑韵了。”
陆悬鱼看了看他,说:“比我强。”
白清挠了挠头,脸微微红了,但嘴角翘着,看得出心里是得意的。
从洛阳城到龙门石窟,走官道约莫三十里。骑马慢行,要一个多时辰。
龙门石窟在洛阳城南,伊水两岸。伊水从南阳方向流过来,到了洛阳城南,被两座山夹住——东边的叫香山,西边的叫龙门山。两山对峙,伊水从中间穿过,远远望去,像一道门。所以叫龙门。
龙门石窟就开凿在龙门山的崖壁上。
说起来,这石窟的开凿,从北魏就开始了。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崇信佛法,命人在龙门山开窟造像。此后历经西魏、东魏、北齐、隋、唐,几百年来从未间断。达官贵人捐资开窟,平民百姓随喜造像,有钱的开大窟,没钱的开小龛。到如今,伊水西岸的崖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窟,大大小小,数以千计。
有人说,龙门石窟是“刻在石头上的佛经”。这话不假。那些洞窟里的佛像,有的高达几十米,站在下面得仰着头看,帽子掉了都不知道;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挤在角落里,不注意就错过了。大的、小的、坐的、站的、笑的、怒的、沉思的、说法的一一每一尊都不一样,每一尊都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姿态,自己的故事。
有诗人来过龙门,留下过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