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山下那个镇子里,你做了什么?”
李二狗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来。“少主饶命!我喝了点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崔清玄的声音冷冷的。
李二狗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少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陈六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少主,李二狗的事是我的错。那天是我让他去镇上卖牛皮,他喝了酒,做了糊涂事。要罚罚我,跟他没关系。”
崔清玄看着陈六,看了很久。
“陈六,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是崔家的老人了。你应该知道,崔家的规矩是什么——不抢老百姓。我祖父在世的时候定的。他说,崔家能在河北站住脚,靠的不是刀枪,是民心。没有民心,你有多少兵都没用。”
陈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崔清玄站起来,走到陈六面前。“你抢了老百姓的牛,杀了,卖了。弟兄们吃了肉,高兴了。但那个村子里的人,今年春天种地,没有牛了。他们用什么犁地?用人拉?还是用手刨?你去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老百姓,跟我们崔家有什么关系?他们种的地,是我们崔家的地。他们交的租,是我们崔家的粮。你抢了他们,就是抢了崔家自己。”
陈六的腰弯了一点。
崔清玄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陈六,念你是老家人,二十军棍。李二狗,三十军棍,关十天。”
李二狗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少主!谢少主!”
陈六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少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陈六抬起头。“少主,您说的那些规矩,我都懂。崔家的规矩,不抢老百姓,不欺佃户,不占民田。我跟着老将军二十年,这些规矩我记着呢。但少主,现在的崔家,不是以前的崔家了。以前的崔家,有地,有粮,有兵,有钱。现在的崔家,只剩下这不到两千人,连饭都吃不饱。您说要打回邺城,可邺城现在是慕容冲的天下。光石虎的镇北营,就有八千多人,兵强马壮。咱们这两千人,拿什么打?”
他指着外面院子里的那些残兵。
“少主,您去外面看看。那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混饭吃的。他们跟着您,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饿。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哪天有人出更高的价,他们转身就走。我知道您恨陆悬鱼,恨慕容冲,恨石虎。我也恨。但恨不能当饭吃。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打回邺城,是活下去。”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
正堂里很安静。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说得对。活下去,先活下去。陈六,你从今天起,负责整顿军纪。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陈六愣了一下,单膝跪下。“是。”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但以后,不要再说了。”
“是。”
陈六站起来,拉着李二狗,转身走了。
程昱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程昱是崔家的门客,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他穿一件灰褐色的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脚底下垫了棉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残兵,摇了摇头,然后走进正堂。
“少主。”他拱手行礼,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瓷器。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程昱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崔清玄面前。“少主,好消息。”
崔清玄拿起信,拆开,凑近烛火看。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导的意思?”
“是。其他阀门也同意了。”
“什么条件?”
程昱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分成了几栏,每一栏都有一个阀门的名号,后面列着资助的内容。
“王家,出银五千两,粮一千石。由洛阳王家的分号转交,不经过邺城。谢家,出绢五百匹,布一千匹。谢家在洛阳有绸缎庄,可以直接调货。谢家的家主虽然不在洛阳,但洛阳的分号是他们的人。谢家愿意出物资,不是因为少主,是因为陆悬鱼。谢道蕴跟陆悬鱼走得太近了,金谷园清谈会,谢道蕴当众跟陆悬鱼独对,还赠了他一把扇子。谢家的人不高兴。”
崔清玄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