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深处,距洛阳城约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坞堡。
坞堡建在半山腰,背靠峭壁,三面临空,只有一条窄路可以上去。围墙是用山石砌的,厚达三尺,高约两丈,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是长满青苔的石阶。正门是两扇包铁的木门,门板上的铁钉已经锈成了暗红色,门环是两只铁兽头,嘴里叼着铜环,风吹过来的时候,铜环撞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这座坞堡是前朝一位将军建的,用来防备匪患。后来天下大乱,将军战死,家族离散,坞堡就空了。再后来,附近的百姓把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门板、窗棂、房梁、甚至墙上的砖,能用的都用上了。剩下的是一个空壳:四面墙,几间塌了顶的石屋,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
崔清玄选中这里,是因为它够偏僻,够难找,也够难攻。上山只有一条路,路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枣树。如果有人从山下攻上来,上面扔几块石头就能挡住。
此刻他站在坞堡正堂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残兵。
说是正堂,其实只剩四面墙和一个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椽子和茅草,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正堂的地面铺着青砖,但砖缝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正堂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的四角用石头压着。桌旁放着几把椅子,椅子的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会晃。
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靠在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有的仰着头看天上的云。他们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兵器靠在墙边,有的刀口卷了刃,有的枪杆裂了缝。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一张皮。
两个月前,他带着三千精兵攻入邺城,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唾手可得。现在他站在这座破败的坞堡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残兵,兵器不足,粮草将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副将,姓赵,单名一个“虎”字。赵虎是崔家老家将的儿子,从小跟着崔清玄,比他大几岁,人高马大,脸上有一道疤,是在邺城突围时留下的。那道疤还没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少主。”赵虎站在台阶下面,拱手行礼,声音沉着。
“什么事?”
赵虎没有掏纸,直接开口:“粮草不多了。存粮四百三十石,按每人每天一升算,够两千人吃二十一天。兵器刀枪尚有千余,弓弩不足三百,箭矢不到五千。战马七十三匹,其中能骑乘的不到五十匹。银钱不足百两。”
崔清玄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一天。
“军心怎么样?”他问。
赵虎脸上那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好。上个月跑了十七个人。这个月到今天为止,跑了二十三个。有人在夜里偷军资拿出去卖,前几天查出来一个伙房的,偷了五十斤腊肉、两袋盐,想趁天黑溜下山,被巡夜的抓住了。打了三十军棍,关着。”
“还有呢?”
赵虎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前几天有一队人下山,说是去打猎弄点吃的,结果抢了山下村子里的几户人家。带队的叫陈六,抢了几只鸡、一袋米、一头牛。牛杀了,肉分了,皮和骨头卖给了山下镇子里的皮货商。另外还有李二狗,在山下镇子里抢了一个女人。”
崔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巡夜的人加倍。再有人逃跑,抓回来砍了。再有人下山抢东西,不用抓,当场砍了。把陈六和李二狗叫来。”
“是。”赵虎转身去了。
陈六和李二狗被带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六有四十来岁,矮壮结实,脸上全是横肉,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的左腿有点瘸,是早年在战场上被箭射穿的,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的。李二狗年轻些,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让人不舒服——不是真诚的笑,是讨好的笑,是看见比自己强的人时挤出来的笑。他站在陈六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崔清玄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陈六站在那里,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扬着。李二狗站在他后面,缩着脖子,眼睛看着地面。
“陈六,山下那个村子,是你带的队?”
“是。”
“抢了几户?”
“三户。”
“抢了什么?”
“几只鸡,一袋米,一头牛。”
“牛呢?”
“杀了。肉分了,皮和骨头卖了。”
“卖的钱呢?”
陈六不说话了。
崔清玄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卖的钱呢?”
陈六抬起头,看着崔清玄。“少主,弟兄们饿着肚子。粮库里那点粮食,够吃几天?不打粮,等着饿死?”
崔清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所以你就去抢老百姓?”
“那能怎么办?”陈六的声音大了些,“少主,您是贵人,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弟兄们跟着您从邺城跑出来,两个月了,吃的是野菜、树皮、老鼠肉。有些弟兄饿得连刀都握不住了。您说要打回邺城,可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
崔清玄没有说话。他看了陈六一会儿,转向李二狗。